风吹草低处,那些与生命共生的日子

风吹草低处,那些与生命共生的日子

草场上的晨露总比闹钟更准时。当第一缕阳光穿过蒙古包的毡帘,老阿妈已经把温热的羊奶倒进木碗,奶皮在碗沿凝结成半透明的弧,像极了小牛犊出生时裹着的胎膜。她总说牲畜是会喘气的庄稼,春种秋收的道理,在牛蹄踏过的泥地里同样生根发芽。

阿爸的手背上爬满了与缰绳较劲的纹路。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紧,羊群在风口里挤成一团,最老的头羊跪在雪地里不肯起来。他解开棉袄把羊揣进怀里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,却在羊鼻息暖热胸口时笑出声来。后来那头羊生了三只小羊羔,每只额头上都有撮白毛,像极了阿爸眉骨上的那道疤。

牧场的黄昏总带着奶腥味的温柔。挤奶的姑娘们蹲在牛群旁,银饰在发间晃成流动的星子。她们唱着祖辈传下的歌谣,母牛的尾巴轻轻扫过手背,温热的奶汁溅在草叶上,转眼就引来几只圆滚滚的田鼠。有个扎红头巾的姑娘说,牛的眼泪是咸的,去年她家的奶牛难产,她守了三天三夜,牛妈妈最后舔她手心的温度,比任何情话都让人踏实。

转场的路是用蹄子丈量的诗行。驼队在戈壁上投下细长的影子,领头的公驼脖颈间挂着铜铃,每响一声,就有一粒沙砾落进牧民的靴底。有次沙尘暴来得突然,阿爸把我塞进驼毛堆里,自己抱着受惊的牛犊在风里弓成虾米。等风停了,他睫毛上结的霜花簌簌往下掉,却先问我怀里的小羊羔冻着没。

母羊下崽的夜晚最熬人。老阿妈守在羊圈里,毡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像个跳动的神佛。她给刚出生的羊羔喂蜂蜜水,指尖被小羊的乳牙啃得发痒,就笑着骂一句 “小讨债鬼”。有只天生跛脚的羊羔总抢不到奶,她就每天把它揣在围裙里,走到哪带到哪,后来那羊羔长成了最壮实的种羊,每次经过她身边,都会用脑袋轻轻蹭她的腰。

秋天打草时,整个牧场都在摇晃。男人们挥舞着钐刀,草屑在阳光下飞成金色的雾,女人们跟在后面捆草,歌声惊起成群的云雀。阿爸的钐刀用了二十年,木柄被手心的汗浸成深褐色,他说这刀认识每根草的脾气,知道哪丛该留着给过冬的羊群当口粮。有年草长得特别高,他割到半路突然停下来,蹲在草里半天没动静,后来才发现是只刚出生的小野兔,正蜷在草窠里睁着红眼睛看他。

雪落满羊圈的清晨最安静。牲畜们挤在一起反刍,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,像在说什么秘密。阿爸会把冻硬的牛粪饼掰碎了烧火,烟从蒙古包的烟筒里钻出来,在雪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。我总爱趴在毡子上看窗外的雪,看牦牛呼出的白气怎样变成小水珠,看阿爸用扫帚扫出的小路怎样被羊群的蹄子重新盖满。

有头叫 “黑珍珠” 的母牛最通人性。那年我发高烧,它竟挣脱缰绳闯进蒙古包,用脑袋把阿爸往我的毡铺前拱。后来阿爸说,是它舔着我的额头发出焦躁的哞叫,才让他想起要去镇上请医生。黑珍珠老死那天,阿爸蹲在它旁边抽了半包烟,烟蒂在雪地里堆成小小的坟。埋它的时候,他把自己最珍爱的铜烟锅放进坑里,说让老伙计在那边也能抽口舒坦烟。

春天接羔期的月光带着奶香。刚生下来的牛犊站不稳,四条腿像喝醉了酒似的打晃,却偏要挣扎着去够母牛的乳头。有次我半夜醒来,看见阿爸站在月光里,正扶着一头小牛犊教它走路,他的影子和牛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棵长了四条腿的树。风从草尖上滑过,带着远处的狼嚎,他却一点也不害怕,说有这些喘气的家伙陪着,啥妖魔鬼怪都不敢来。

现在的牧场多了些铁家伙,拖拉机代替了骆驼,铡草机代替了钐刀,但老阿妈还是坚持用手挤奶。她说机器再快也不懂牲畜的心思,牛要是不乐意,挤出的奶都是苦的。阿爸的腰越来越弯,却还是每天要去看看他的羊群,数着那些熟悉的名字:“雪点”“歪角”“白胡子”…… 每只羊的故事都藏在他眼角的皱纹里,像草场上永远不会消失的河。

草又黄了的时候,我带着城里的朋友回来。他对着成群的牛羊举着相机,惊呼着说这是世外桃源。可他不会知道,那些在镜头里悠闲吃草的牲畜,每一口咀嚼里都藏着多少个起早贪黑的黎明,多少场与风雪较劲的黄昏。当暮色漫过牧场,阿爸的身影在羊群里忽隐忽现,他吆喝的调子穿过晚风传来,惊起几只晚归的飞鸟,也惊起我心里那些沉甸甸的、带着奶腥味的乡愁。

远处的篝火亮起来了,老阿妈在给刚下的羊羔喂奶,银镯子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阿爸正把晒干的牛粪饼码成整齐的墙,每块饼上都印着他手掌的温度。风从草原来,带着远处的狼嗥和近处的虫鸣,带着牲畜们均匀的呼吸和人们低沉的笑语。或许这就是牧场的日子,像草一样平凡,却在每片叶尖上都挑着阳光,挑着那些与生命共生的、沉甸甸的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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