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老槐树抽出第一茬嫩芽时，李娟第三次把装着剩菜的塑料袋扔进蓝色垃圾桶。穿橙色马甲的张阿姨敲了敲她的自行车筐，竹扫帚柄在水泥地上划出轻响：“姑娘，厨余该往绿桶放。” 她慌忙道歉，后轮碾过散落的菜叶，像在逃离什么。
那时三单元的刘奶奶总把中药渣倒在花坛里，说是 “让千人踩，病好得快”。物业在公告栏贴了三次通知，红色的 “禁止” 印章盖得歪歪扭扭。直到有天暴雨冲开塑料袋，药渣混着雨水漫进一楼王姐家的储藏室，泡坏了她准备出租的旧家具。两户人家在单元门口吵了半宿，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唾沫星子溅得斑斑点点。
李娟真正开始留意垃圾桶，是因为儿子小宇的幼儿园作业。老师发了张卡通贴纸，要求家长每天和孩子一起给垃圾 “找家”。她对着说明书研究到半夜，发现外卖餐盒要拆开洗干净，泡面汤得倒进下水道才能扔包装盒。丈夫打趣说她快成垃圾分类专家了，却在第二天把用过的口罩丢进了可回收物桶。
初夏的傍晚总飘着栀子花香，也飘着若有若无的馊味。张阿姨推着铁板车挨栋楼收集厨余垃圾，金属桶碰撞的声音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。有次李娟加班晚归，看见老人蹲在绿桶前，正把混在菜叶里的塑料袋一个个捡出来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白发粘在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上。
“张姨，这都半夜了还弄啊？” 李娟递过去一瓶矿泉水。老人接过水没喝，倒先给她看手套上的破洞：“你看这油污，三天就能烂一副手套。” 她指着桶里的外卖盒，“年轻人图省事，汤汤水水全往里倒，夏天一晒，整栋楼都闻得到。”
那天之后，李娟在业主群发起了 “垃圾分类打卡” 活动。起初响应者寥寥，直到王姐晒出用纸箱改造成的收纳盒，群里才渐渐热闹起来。有人分享辨别塑料瓶标号的技巧，有人吐槽孩子总把电池扔进厨余桶，刘奶奶的孙女还拍了段视频，教大家怎么把中药渣做成花肥。
入伏那天，小区突然停电。清运车没法作业，垃圾桶很快就满了。李娟正担心会滋生蚊虫，却发现住户们自发把垃圾袋分好类，整整齐齐码在树荫下。张阿姨带着几个志愿者，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，用手推车一趟趟往临时堆放点运。刘奶奶端来熬好的绿豆汤，塑料碗沿还留着她刚洗过的水痕。
秋分过后，物业在垃圾分类点装了智能回收机。投对可回收物能换积分，攒够了能换米和油。李娟的儿子小宇成了这里的常客，放学后总拉着她来投饮料瓶。机器吞进瓶子时发出的 “滴滴” 声，和他数积分时的念叨声混在一起，成了傍晚时分的独特风景。
有天李娟加班，回家时看见张阿姨在教新来的保安辨认垃圾种类。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，上面用红笔标着各种垃圾的分类：废电池属于有害垃圾，碎玻璃要用报纸包好，就连宠物粪便也特意注明 “需装入密封袋投至其他垃圾”。月光透过槐树叶落在本子上，那些歪斜的字迹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第一场雪落下时，垃圾分类已经成了小区的新习惯。刘奶奶的花坛里再也没出现过中药渣，取而代之的是用厨余堆肥种的腊梅。王姐开了家网店，专卖用回收材料做的手工艺品，快递盒上总贴着 “请分类回收” 的贴纸。张阿姨的手套换了新的，只是每次收垃圾时，还会习惯性地检查桶里有没有混放的杂物。
冬至那天，李娟带着小宇参加社区的环保活动。孩子们用废旧纸箱做城堡，大人们则在讨论怎么改进分类设施。张阿姨的孙女举着画板跑过来，上面画着四个彩色的垃圾桶，桶旁边站着个戴红围巾的老奶奶，正把一片落叶放进绿色的桶里。
“妈妈你看，” 小宇指着画纸上的太阳，“张奶奶说，做好垃圾分类，太阳公公就不会被垃圾熏哭了。” 李娟望着远处正在清运的垃圾车，车斗里的分类垃圾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，像一座正在慢慢生长的彩色小山。
槐树叶又开始飘落的时候，李娟收到了社区颁发的 “环保达人” 证书。她把证书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，旁边摆着小宇用回收塑料瓶做的笔筒。窗外的老槐树下，几个孩子正围着智能回收机叽叽喳喳，他们的笑声惊起几只麻雀，衔着枯枝飞向湛蓝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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