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陈望秋蹲在田埂上数稻穗的时候,露水正顺着斗笠的竹篾往下淌。他指尖划过饱满的谷粒,像触摸着某种温热的脉搏,三十年前跟着父亲学看谷穗饱满度的场景突然漫上来 —— 那时父亲粗糙的手掌裹着他的小手,在金灿灿的稻浪里划出一道沙沙作响的弧线。
身后传来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,陈望秋直起身时,裤脚已经洇出深色的水痕。儿子陈风踩着泥泞冲过来,手里的平板电脑还亮着,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曲线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“爸,农科所新传的墒情数据,这礼拜该晒田了。”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额前碎发沾着汗珠,说话时还在快速滑动屏幕,“隔壁老林家昨天就开始排积水,他们用了新的智能阀门,手机上一点就行。”
陈望秋没接话,弯腰把掉在田埂上的稻穗拾起来。这亩水田是陈家祖祖辈辈的命根子,爷爷那辈用牛耕,父亲改用拖拉机,到他手里又添了插秧机,可真正决定收成的,终究是脚下这片黑土地的脾性。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看水,整夜守在田埂的窝棚里,听着水流渗进泥土的滋滋声,父亲总说:“土地跟人一样,得顺着性子来。”
正午的日头爬到头顶时,陈风已经把智能传感器插进了稻田。银色的探头没入泥土,实时传送的湿度数据在平板上结成细密的网。“爸你看,这块地东边比西边湿三成,下午重点排那边的水。” 他兴奋地指点着屏幕,没注意父亲正望着远处的风车发怔。那是去年刚立起来的灌溉设备,白色扇叶转得飞快,倒让陈望秋想起年轻时踏过的龙骨水车,吱呀声里藏着整个夏天的燥热。
晚饭时母亲端上新蒸的糙米,陈风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直皱眉:“还是机器碾的米好吃,这糙米剌嗓子。” 陈望秋放下筷子,指腹摩挲着碗沿的豁口 —— 这只粗瓷碗是爷爷传下来的,碗底还留着烧窑时的指印。“你爷爷那会儿,能吃上带壳的米就算过年。” 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谷壳般的粗糙,“他总说米得留层皮,就像人得有点筋骨。”
夜里起了风,陈望秋披衣走到院坝。月光淌在晒谷场上,刚收割的稻穗堆成小山,穗尖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颤动。他想起十五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月夜,父亲让他学辨稻种。“你看这穗子,” 父亲捏着稻穗在月光下转动,“饱满的谷粒会反光,就像星星掉在了上面。” 当时他只顾着数谷粒的数量,直到后来在农技站看到培育的新品种,才明白父亲说的不是星星,是藏在谷壳里的光阴。
清晨的雾还没散,陈风就扛着无人机出了门。“今天测下病虫害,新算法能识别百分之九十的虫卵。” 他调试着遥控器,螺旋桨转动的嗡鸣声惊飞了稻田里的白鹭。陈望秋蹲在田埂上绑稻草人,稻草人的草帽歪在一边,倒像是某个打瞌睡的老农。“这玩意儿早该扔了。” 陈风的声音从空中传来,无人机的影子掠过稻草人,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晌午的太阳晒得泥土发烫,陈望秋把水壶递给操作无人机的儿子。陈风仰头灌了几口,忽然指着远处的试验田喊:“爸你看,那片紫色的稻子熟了!” 去年农科所送来的新品种,穗子是深紫色的,脱壳后米粒像浸了葡萄汁。陈望秋走过去摘了支稻穗,指腹搓掉谷壳,紫色的米粒在掌心滚来滚去,倒让他想起爷爷种过的红米,煮在锅里能染红半锅水。
收工的时候路过老祠堂,墙根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张大爷眯着眼抽旱烟,烟杆上挂着的玉米串晃来晃去:“望秋啊,听说你家小子要搞什么稻田直播?” 陈风正低头剪辑白天拍的视频,闻言抬头笑:“直播收割呢,城里好多人想看怎么打谷子。” 老人咂咂嘴:“当年你爷爷打谷,全村人来帮忙,打完了就在晒谷场摆酒,哪像现在,机器轰隆隆一响就完了。”
秋雨来得突然,陈望秋披着雨衣在田里检查排水口。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,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看见陈风举着手机跟过来。“爸,网友问这雨对收成影响大不大。” 小伙子镜头对着翻滚的稻浪,雨声里混着他的解说,“我们有智能排水系统,大家放心……” 话音未落,脚下一滑摔在泥水里,手机 “啪” 地掉在田埂上。
陈望秋伸手拉他时,发现儿子的胳膊被稻茬划破了。他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裹在儿子身上,蹲下去捡手机。屏幕碎成蛛网,却还在播放着直播间的画面,弹幕滚得飞快:“主播摔泥里了哈哈”“这雨看着好吓人”“农民伯伯不容易啊”。陈风抹了把脸上的泥,忽然笑出声:“爸你看,有人给我们刷火箭了。”
雨停的时候,天边挂起道彩虹。陈望秋坐在田埂上抽烟,看儿子蹲在泥水里修手机。远处的智能灌溉系统还在工作,水流顺着管道淌进稻田,发出潺潺的声响。“其实你爷爷也搞过新花样。” 他忽然开口,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,“六十年代他试着种过杂交稻,村里人都说他疯了,结果那年收成比往年多三成。” 陈风抬头时,看见父亲眼里映着彩虹,像落了片湿漉漉的霞光。
霜降前的最后一个晴天,陈家的稻田迎来了丰收。收割机在金色的稻浪里穿梭,陈风举着云台相机跑前跑后,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十万。陈望秋站在田埂上,看着儿子举着刚收割的稻穗对着镜头喊:“家人们看这颗粒,绝对是自然成熟的好米!” 阳光落在稻穗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,像极了父亲当年说的星星。
傍晚收工,陈风捧着手机跑过来:“爸,今天卖了两千斤!” 陈望秋接过他递来的稻穗,指腹捻开谷壳,米粒饱满得发亮。“你爷爷要是看见这光景,” 他把米粒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怕是要把那只粗瓷碗都装满。” 远处的风车还在转,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刚翻过的土地上,像两道深浅不一的年轮。
夜里的谷场堆着新收的稻子,陈风在直播灯下打包快递,陈望秋坐在谷堆旁编草绳。直播间有人问:“大爷种了多少年地啦?” 陈望秋抬头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:“从会数稻穗那天起,就没离开过这片地。” 镜头转过来时,他正把编好的草绳缠在稻垛上,草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,像根扯不断的线,一头拴着过去,一头连着将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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