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第一次发现儿子小宇的手掌有了薄茧,是在那个初夏的清晨。少年跪在老屋后院的青石板上,正用砂纸打磨一块捡来的松木,指节处泛着健康的淡粉色,阳光穿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,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。
“要做什么?” 李明放轻脚步走过去,后腰的旧伤在阴雨天总隐隐作痛,这是常年跑运输留下的印记。
小宇头也没抬,手里的砂纸发出沙沙声响:“爸,你忘啦?上周说要去云雾山露营,我做个木牌子挂在帐篷上。” 他忽然停下动作,举起木料对着光看,“刻咱们俩的名字,再画只山雀。”
李明的喉结动了动。自从三年前妻子病逝,他和这个刚上初中的男孩之间就像隔了层磨砂玻璃,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温度。小宇不再缠着他讲卡车司机的冒险故事,放学回家就关进房间,书包里偶尔掉出的素描本上,画满了背对着镜头的男人背影。
出发前夜,小宇在客厅地板上铺开防潮垫,将折叠帐篷、睡袋和应急灯一一归类。李明蹲在旁边整理炊具,忽然听见少年低声说:“妈以前总说,云雾山的星空能看见银河。”
空气有片刻的凝滞。李明摸出打火机想点支烟,想起小宇上周作文里写 “爸爸身上的烟味像旧仓库”,又默默塞回口袋。“她还说过,那里的溪水能直接喝。” 他补充道,声音比预想中平稳。
凌晨五点的山路还浸在墨色里,越野车的远光灯劈开晨雾,引擎声惊飞了枝头的夜鹭。小宇起初还扒着车窗看风景,后来渐渐靠在后座上睡着了,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。李明从后视镜里看他,忽然发现这孩子的下颌线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棱角,不再是那个会抱着他脖子撒娇的小不点了。
抵达山脚下的民宿时,老板娘正用竹筛晒野核桃。“今天进山正好,” 她用围裙擦着手笑,“前两天刚下过雨,蘑菇该冒头了。” 她指着院墙边立着的竹篓,“给你们备了两个,采满能换腊肉炒笋。”
小宇立刻来了精神,拎起竹篓颠了颠:“爸,我们比赛?”
李明望着他眼里久违的光亮,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下来:“输的人负责今晚洗碗。”
进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,腐叶层下藏着湿滑的青石,每一步都得踩着树根才稳当。小宇背着半满的竹篓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,偶尔回头喊一声 “爸这边有平菇”,声音撞在岩壁上荡出回声。李明跟在后面,后腰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,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 他在一块被阳光晒暖的岩石上坐下,解开水壶递过去。
小宇却指着不远处的陡坡:“那边好像有松蘑,我去看看。” 没等李明回应,他已经抓着藤蔓攀了上去。
“慢点!” 李明下意识地站起来,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。
话音未落,就听见哗啦一声闷响,伴随着小宇的痛呼。李明顾不上腰疼,连滚带爬冲过去,看见少年蜷在坡底,右手捂着脚踝,竹篓滚在一旁,刚采的蘑菇撒了满地。
“怎么样?” 他跪在地上托起小宇的脚,发现脚踝已经肿起老高,像个发面馒头。
小宇咬着嘴唇摇头,眼眶却红了:“对不起,把蘑菇都弄洒了。”
李明忽然鼻子发酸。这孩子总是这样,受了委屈先想着道歉。他小心地脱掉儿子的运动鞋,用水壶里的凉水轻轻冲洗伤处:“傻小子,比起蘑菇,你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,笨拙地给小宇做了简易固定,然后蹲下身:“上来,爸背你。”
小宇愣住了:“可是你腰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 李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心里却在打鼓。他不确定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扛起一个半大的孩子。
少年的体重压在背上时,李明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。小宇的下巴抵在他颈窝,呼吸带着山野草木的清香,比记忆中沉了不少。“爸,我是不是很麻烦?”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胡说。” 李明一步步踩着树根往回挪,每一步都感觉后腰的骨头在咯吱作响,“你小时候发烧,我背着你走了三公里夜路找医生,那时候你可比现在沉 —— 因为总爱偷偷在我背上装石头。”
小宇忽然笑出声,温热的呼吸拂过李明的耳廓:“我记起来了!那次你把我放诊所床上,自己靠在墙上就睡着了,口水都流到衬衫上。”
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脚下的路似乎也不那么难走了。李明说起第一次开长途卡车,在秦岭隧道里遇见塌方,和同行的司机们互相推让仅有的两瓶水;小宇讲班级里的趣事,说美术老师总夸他速写本上的风景有灵气。那些被沉默填满的时光,好像都随着山间的风悄悄流走了。
回到民宿时,夕阳正把远山染成蜜糖色。老板娘看着被李明背回来的小宇,赶紧找出家里的药酒:“这是用山葡萄泡的,消肿快。”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“我让当家的去镇上买只鸡,今晚给你们炖蘑菇鸡汤 —— 就用我晒的干蘑菇。”
晚饭时,小宇坐在矮凳上,用没受伤的左脚点着地晃悠。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混着松木香填满了整个厨房。老板娘的丈夫是个沉默的猎户,忽然开口问李明:“你儿子手上的茧子,是做木工磨的?”
小宇立刻放下筷子,跑去房间把那块松木拿出来。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木牌上,“李明” 和 “小宇” 两个名字被刻得歪歪扭扭,旁边的山雀画得像只肥硕的麻雀。
“想挂在帐篷上,” 小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这样就像…… 就像我们仨都在。”
李明的筷子顿在半空。他看见木牌背面,小宇用刻刀浅浅地凿了个小小的爱心,里面刻着一个 “妈” 字。
夜里躺在帐篷里,听着外面的松涛声,小宇忽然说:“爸,其实我偷偷报了学校的木工社团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试探,“老师说我做的榫卯结构还不错,以后…… 以后想做个木匠。”
李明望着帐篷顶的透气窗,星星正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。他一直以为儿子会像他期望的那样,考重点高中,读大学,找份坐办公室的安稳工作,不用像他这样风里来雨里去。可此刻听着少年带着憧憬的声音,他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 “期望”,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执念。
“挺好。” 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等你出师了,给爸做把摇椅,要能躺着看星星的那种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传来小宇带着笑意的回应:“拉钩。”
李明伸出手,在黑暗中握住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掌。少年的手指有些凉,却很有力,像握着未来的某种可能。
第二天清晨收拾东西时,小宇一瘸一拐地走到民宿院墙边,把那块松木牌挂在了晒核桃的竹筛旁。“留给老板娘做纪念吧,” 他仰着头看木牌在风里摇晃,“说不定明年再来,就能看见它长在树上了。”
回程的路上,小宇靠在副驾驶座上画画,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速写本上。李明偶尔瞥一眼,看见纸上画着两个牵手的背影,走在洒满阳光的山路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车窗外,云雾山渐渐远了,后视镜里的那抹绿色越来越淡。李明忽然想起出发前整理行李时,在妻子的旧相册里翻到的一张照片:那时候小宇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地扑向蹲在前面的他,阳光落在父子俩交叠的手背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他轻轻转动方向盘,避开路上的石子。后视镜里,少年正低头专注地画着什么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李明忽然觉得,所谓的成长,或许从来都不是孩子一个人的事。就像这趟山路,他以为自己是来保护儿子的,到头来却发现,是那个带着薄茧的少年,悄悄扶着他走过了最崎岖的那段路。
前方的路还长,谁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呢?但李明忽然有了底气,就像握着方向盘的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样,踏实而笃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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