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木匠第一次见到光伏板时，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刨一根枣木房梁。那年他四十出头，满手老茧能在砂纸上来回蹭出火星子，却被山坳里突然竖起的蓝色板子勾走了神。那些板子斜斜地趴在新建的厂房顶上，像一群晒日光浴的蓝蝴蝶，金属边框在六月的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这是啥新鲜玩意儿？” 他直起身揉揉腰，望着施工队的小伙子们给板子接线。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举着万用表笑：“李叔，这是太阳能板，晒晒太阳就能发电。” 李木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枣木的碎屑随着动作簌簌落下：“瞎扯，电不都是电线杆子送来的？太阳要是能发电，我这刨子都能当风车使。”
说这话时，山脚下的砖瓦厂正冒着滚滚黑烟。烧砖的窑炉吞掉一车车煤炭，烟囱里钻出的灰雾把半个村子的日头都染成了淡灰色。李木匠的木工坊就在窑厂隔壁，每天早上推开窗，窗台上准积着一层黑灰，他新做的樟木箱子总要多刷三遍漆才能盖住煤烟味。
那年秋天，光伏厂房正式通电的那天，村里来了辆宣传车。大喇叭里喊着 “清洁能源”“低碳生活”，车斗上摆着的小台灯却让李木匠挪不开脚。那盏台灯没有电线，底座上嵌着块巴掌大的蓝色板子，工作人员把它搬到阳光下，灯管 “啪” 地亮了，暖黄的光把他粗糙的手掌照得通透。
“这灯不用插电？” 他伸手想去摸，被工作人员拦住。“太阳能的，白天晒够太阳，晚上能亮一整夜。” 李木匠盯着那盏灯看了半晌，突然想起自家闺女总抱怨写作业时灯泡忽明忽暗 —— 窑厂的大型设备一启动，全村电压就晃得厉害。
他最终花十五块钱买了盏太阳能台灯。回家路上遇见王寡妇，对方瞅着他手里的盒子直乐：“老李，你这是买了个啥宝贝？还能比蜡烛顶用？” 李木匠没说话，心里却憋着股劲。那天傍晚，他特意把台灯放在院心的石磨上，看着夕阳把蓝色面板染成金红色。
天黑透后，他把台灯拎进闺女的房间。按下开关的瞬间，柔和的白光漫过作业本，连纸页上的小毛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闺女惊喜地抬头，他摸着后脑勺嘿嘿笑，忽然觉得那十五块钱花得值。更奇的是，那晚窑厂突然开了夜班，村里的灯泡闪得像鬼火，唯独闺女书桌上的太阳能台灯，稳稳地亮到后半夜。
光伏厂的张厂长是个戴眼镜的南方人，总爱往村里跑。开春时他找到李木匠，递过来一张图纸：“老李，帮我做批木架子，要能架住太阳能板的。” 图纸上的三角形支架让李木匠犯了难 —— 光伏板怕风吹，支架必须做得扎实，可山里的木材都是弯弯曲曲的，很难取直。
他琢磨了三天，带着徒弟上山砍了二十棵松木。在木工坊里支起大锯时，张厂长又拎着一捆电线来：“这些板子里的电用不完，我想拉几路线给村里通路灯。” 李木匠的锯子顿在半空：“路灯？咱村还能有路灯？” 张厂长推了推眼镜：“太阳能路灯，不用交电费，天一黑就亮。”
那年清明前，村里的主干道上竖起了三十盏路灯。灯杆是李木匠用香椿木做的，顶端顶着块太阳能板，活像个个举着盾牌的哨兵。亮灯那天，全村人都出来看稀奇。王寡妇抱着孙子站在灯底下，指着暖黄的光晕直抹眼泪：“这下夜里起夜，再也不用摸黑摔跟头了。”
光伏板改变村子的不止是光亮。入夏后，张厂长又在村东头盖了间光伏大棚，棚顶铺满蓝色板子，棚里种着反季蔬菜。李木匠去帮忙做棚架时，看见温度计显示棚内比外面低五度，绿油油的生菜在阴凉里舒展着叶子。“这板子还能遮阳？” 他蹲在菜畦边问。张厂长正在调试仪表：“不光遮阳，发的电还能驱动通风扇，冬天还能供暖。”
李木匠突然想起自家漏雨的老屋。屋顶的瓦片早该换了，每逢连阴雨，炕头上总要摆三个接水盆。要是在屋顶铺上这种板子，既能挡雨又能发电，岂不是一举两得？他把这想法跟张厂长一说，对方眼睛亮了：“老李，你这主意好！咱们试试搞个光伏屋顶！”
改造老屋花了整整半个月。李木匠亲自爬上房顶，看着工人把一块块光伏板用铜螺丝固定在木架上。当最后一块板子铺好时，他站在院心抬头看，蓝盈盈的屋顶像片波光粼粼的湖面，阳光洒在上面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。张厂长掐着表算：“你这屋顶的板子，发的电够家里用，多余的还能卖给电网。”
第一个月的电费单寄来时，李木匠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单子上印着 “结余 32 元”，他捏着纸片冲进光伏厂：“小张，这单子是不是印反了？” 张厂长正在电脑前看数据，指着屏幕笑：“你家发的电比用的多，电网给你钱呢。” 李木匠愣了半晌，突然抓起桌上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 —— 照这样下去，三年就能收回改造成本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全村。先是王寡妇找来说要改屋顶，接着连最抠门的老会计都拎着烟酒上门请教。李木匠干脆停下木工活，带着徒弟帮乡亲们做光伏支架。他根据每家屋顶的形状设计不同的架子，陡坡用三角形，平屋顶就做成倾斜的梯形，连谁家房檐有几处凹陷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，第一场雪落下来时，李木匠站在村口的高坡上。光伏厂的蓝色屋顶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，村里的路灯沿着山路蜿蜒，像串起的星星。王寡妇家新搭的鸡棚顶上也铺了光伏板，她说现在孵小鸡都用太阳能孵化器，成活率比以前高了三成。
开春后，张厂长带来个更大的计划：要在山坳里搞 “光伏 + 生态” 项目，把废弃的矿坑填上土，铺上光伏板，板下种牧草，再养上几百只山羊。李木匠跟着去看矿坑时，踩着没膝的碎石子，想起十年前这里天天放炮炸石头的光景。“这石头堆上能种活草？” 他踢了块碎石问。张厂长捡起块光伏板的碎片：“太阳照在板上能发电，板下的土能保持湿度，肯定能种活。”
项目动工那天，李木匠特意穿上新做的蓝布褂子。挖掘机轰隆隆地填平矿坑，工人们扛着光伏板往坡上走，他带着徒弟在旁边搭木栅栏。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烫，他抬头看见无数蓝色面板在阳光下闪烁，忽然觉得这些板子像一群会发光的鱼鳞，正慢慢覆盖这片曾经伤痕累累的土地。
收工时，张厂长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。两个男人坐在新搭的木栅栏上，看着远处村庄的屋顶泛起蓝光。“老李，你说十年后这地方会变成啥样？” 李木匠喝着汽水，汽泡在喉咙里滋滋作响：“不好说。也许到时候，咱这儿的山羊喝的都是太阳能净化过的水，下的羊奶都带着太阳味儿。”
张厂长被逗得哈哈大笑，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刚铺好的光伏板上，那些蓝色的光板像被镀上了层金边，正悄无声息地把阳光酿成电流，顺着电线钻进村庄的每个角落。山风拂过，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，李木匠眯起眼，仿佛听见了阳光流淌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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