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的白炽灯总比城市早亮三小时。老周戴着放大镜眼镜，指尖捏着 0.8 毫米的焊锡丝，在电路板上划出银亮的弧线。锡珠凝固的瞬间，他袖口沾着的助焊剂痕迹又深了些 —— 这是他在这家 PCBA 加工厂的第十八个春天。
（此处可插入图片：老周俯身专注焊接的侧影，放大镜后的眼睛眯成细线，电路板在灯光下泛着淡绿光泽，桌上散落着不同规格的电容电阻）
二十年前，厂长林姐在城中村租下三间民房时，全厂最值钱的是两台二手波峰焊。那时客户送来的电路板多是简单的玩具控制板，焊点歪歪扭扭也能过关。但林姐总说：“机器能省力气，人心省不得。” 她带着三个师傅用镊子逐个检查焊点，焊锡少了补一点，多了用吸锡带吸走，指尖烫出的水泡结了又破。
现在车间里的自动焊锡机精度能到 0.02 毫米，可老周们还是保留着手工补焊的习惯。上个月有批医疗设备的控制板，机器焊接后检测出三个微短路，是老周在放大镜下发现的：“机器认程序，不认‘差不多’。” 他捏着焊锡丝的手稳得像装了陀螺仪，这手艺是用三万个报废电路板练出来的。有次新来的徒弟问：“师傅，机器都焊好了，咱为啥还要再弄一遍？” 老周没说话，只是把一块电路板翻过来 —— 背面有个比米粒还小的锡渣，“这要是掉进病人床旁的设备里，就是人命关天的事。”
仓库管理员小陈记得，去年暴雨冲垮了郊区的路，一家新能源公司的急单卡在半路。林姐带着五个师傅冒雨接货，电路板包在防水布套里，他们把自己淋成落汤鸡。连夜赶工时，小陈发现林姐偷偷往咖啡里掺葡萄糖 —— 她的糖尿病已经十年了。“客户生产线停一天，损失就是六位数。” 林姐揉着发僵的膝盖笑，“咱这活儿，看着是焊零件，其实是焊信任。”
（此处可插入图片：车间全景图，自动生产线与手工工位交错排列，绿色电路板在传送带上流动，墙上 “零缺陷” 三个字的标语被日光晒得有些褪色）
车间角落的展示柜里，摆着二十年来的 “功勋电路板”。最老的那块来自 2005 年，边缘被焊锡烫得焦黑，却是厂里接到的第一笔出口订单。最新的是块 5G 基站的核心板，密密麻麻的芯片像缩小的城市地图。林姐常指着它们给新人上课：“别小看这巴掌大的板子，里面能装下整个世界的运转。”
质检部的李姐有个秘密账本，记着所有返工记录。2018 年那页写着 “智能电表板，37 块，虚焊”，旁边画着个哭脸。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检测室，用红外测温仪逐个排查，直到凌晨才找到问题 —— 焊锡温度差了 3 摄氏度。“客户说‘没关系’，但咱得跟自己较真。” 现在那 37 块板子成了培训教材，新人都要亲手拆开，看看虚焊的焊点如何像将断未断的桥。
去年冬天，有个做智能家居的创业者抱着电路板来试产。小伙子蹲在车间角落啃面包，说要是这批板通不过认证，公司就撑不过年关。老周们给他加了夜班，不仅优化了焊点布局，还帮着改了三处设计缺陷。样品通过那天，小伙子在车间外哭了半小时，林姐塞给他一兜刚蒸的包子：“当年我创业时，也有人给过我一口热饭。”
车间的时钟指向午夜时，总会响起咖啡壶的咕嘟声。年轻师傅们讨论着最新的贴片技术，老周则在擦拭他的焊锡枪。枪头的氧化层擦得锃亮，像他刚来时那样。窗外的城市渐渐睡去，电路板上的 LED 指示灯却亮得执着，如同这片厂房里永远醒着的匠心。
有次采访时，记者问林姐：“现在都讲智能制造，你们还守着这些老规矩不累吗？” 她指着墙上的标语 ——“让每个焊点都有温度”，然后笑了：“机器会越来越聪明，但人心的温度，才是最珍贵的参数。”
晨光爬上车间的玻璃窗时，老周的焊锡丝又用完了一卷。他抬头望向生产线尽头，那里有块刚焊好的电路板，绿色基板上的银线像条蜿蜒的河，载着二十年来的星光与汗水，正流向更远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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