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漫过窗台时，风铃在数我们的从前

暮色把云染成淡紫色时，我总爱坐在藤椅上看晾衣绳上的白衬衫。风穿过衣袖，鼓胀成饱满的帆，恍惚间像谁踮脚张开双臂，要接住从天际漫下来的月光。晾衣夹在绳上轻轻摇晃，金属碰撞的脆响里，藏着某个夏夜未说完的晚安。

那年栀子花开得格外疯，空气里飘着甜得发腻的香。你抱着吉他坐在石阶上，弦音断断续续爬过爬满青苔的围墙。我蹲在旁边数蚂蚁搬家，看它们扛着花瓣碎屑钻进砖缝，忽然听见你说要去南方。吉他弦突然绷断一根，弹起的碎屑落在我手背上，像粒细小的星子。

我们曾在老槐树下埋过一个玻璃罐。你说要把夏天的蝉鸣装进去，等冬天就着炉火听。我偷偷放进半块融化的奶糖，糖纸在阳光下泛着金箔般的光。后来秋风吹落第一片叶子时，罐子空了，只剩张被虫蛀了角的糖纸，在土里蜷成小小的船。

雨总爱落在黄梅天的午后。你撑着蓝格子伞送我回家，伞沿的水珠串成珠帘，把世界隔成模糊的水墨画。巷口的矮墙爬满牵牛花，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，沉甸甸地垂着。你突然把伞塞给我，转身冲进雨里，白衬衫很快变得透明，像朵被打蔫的云。

阁楼的木箱里藏着褪色的信笺。钢笔字迹在岁月里洇开，像宣纸上晕染的墨。某页角落画着歪歪扭扭的风铃，旁边写着 “等风起时”。字迹被水渍晕成浅蓝，像那年夏天你眼角未干的汗。

车站的时钟总比别处慢些。你背着帆布包站在月台上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广播里的女声带着电流声，报着开往南方的车次。我把装着晒干桂花的小布包塞给你，你突然转身抱住我，衬衫上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。火车鸣笛时，你说桂花落了就回来，却没说这一等，就是三个秋天。

去年在旧货市场看见只旧怀表。黄铜表壳刻着缠枝莲，打开时齿轮转动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。摊主说这表走得不准，总比实际时间慢半拍。我突然想起你总说我走路太慢，却每次都放慢脚步等我。买下怀表的那天，夕阳把街道染成琥珀色，表针在暮色里一圈圈走着，像在重复某个未完成的约定。

梅雨季的清晨总弥漫着雾气。推开窗时，看见楼下的玉兰开了第一朵。花瓣上凝着水珠，在微光里闪着碎银般的光。忽然听见风铃声，抬头看见对面阁楼的窗台上，挂着只和记忆里相似的风铃。玻璃珠子碰撞的声音里，有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在浇花，侧脸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
整理旧物时翻出件褪色的蓝布衫。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领口还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。想起你总爱穿这件衣服去河边钓鱼，说蓝布衫能融进水里的天。某次你钓起条银闪闪的鱼，却在摘钩时被它挣脱，溅了满身河水。你站在夕阳里笑，水珠从发梢滚落，像坠了串透明的星子。

昨夜的梦漫着栀子花香。你坐在老槐树下弹吉他，断弦的位置换了根新弦，音色却不如从前清亮。我数着你衬衫上的褶皱，突然发现每道纹路里都藏着个夏天。风穿过树梢时，落下满地雪白的花，你说要把它们酿成酒，等到来年春天，就着月光喝下去。

清晨被雨声惊醒时，发现窗台积了薄薄一层水。昨夜忘记收的书被打湿了页脚，某首诗的字迹晕成淡蓝，像宣纸上洇开的泪痕。楼下的风铃在雨中轻轻摇晃，玻璃珠子相撞的声音混着雨声，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念着，那些被岁月泡得发涨的从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