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把第一缕暖意泼向枝头时，小区栅栏上的蔷薇总抢先炸开。粉白花瓣裹着晨露，像被阳光吻过的婴儿脸颊，风过时簌簌落进路过女孩的帆布包，倒比刻意买的香包更添几分野趣。这些不用人精心伺候的花草，反倒比花店橱窗里的玫瑰活得更张扬，让人忽然明白，植物从不在意自己长在花盆还是石缝，只管把日子过成开花的模样。
老家院角那丛绣球是祖母亲手栽的，每年梅雨季节就捧出蓝紫渐变的花球。小时候总爱蹲在花丛前数花瓣，看蜗牛背着壳在花茎上散步，听雨滴打在花瓣上的闷响。祖母说绣球花会变颜色，埋点生锈的铁钉就偏蓝，撒把草木灰又转粉，像个调皮的姑娘总在换新衣裳。后来祖母走了，那丛绣球却一年比一年茂盛，去年夏天竟爬到了墙头，远远望去像片浮动的云霞，路过的邻居都要站定多看两眼。
办公室窗台的薄荷是同事从菜市场捡的根茎。起初只有三五片圆叶，被遗忘在文件堆旁，某天加班闻到清冽的香气，才发现它已悄悄爬满整个花盆。摘片叶子揉碎了扔进冰水里，气泡裹着绿意往上冒，瞬间驱散了报表带来的烦躁。有次保洁阿姨来打扫，盯着薄荷说这东西好，既能驱蚊又能当调料，临走时小心翼翼掐了段枝条，说要种在自家阳台给孙子泡水喝。
去年去云南旅行，在洱海边遇见大片野生格桑花。紫红、鹅黄、奶白的花朵铺成花海，风吹过时像千万只蝴蝶振翅。卖烤乳扇的阿婆说，这花不用人管，种子随风跑，落到哪就在哪扎根开花。正说着，有只小蜜蜂一头扎进花蕊里，胖嘟嘟的身子沾满金粉，半天没钻出来，引得旁边的小孩咯咯直笑。
家里的长寿花总在最冷的时候开花。深绿的叶片厚实得像打蜡，顶着一簇簇小红花，在飘雪的日子里格外显眼。有年冬天暖气坏了，以为花会冻坏，没想到它反倒开得更旺，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冰晶，像缀了层碎钻。母亲说这花皮实，不用常浇水，也不用施肥，就像乡下那些耐苦的妇人，默默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去植物园时见过一种奇特的兰花，长得像只小白鸟，停在枝头仿佛随时会飞走。标牌上写着叫 “鸽子兰”，只在特定的湿度和温度里才开花。园艺师傅说，这花娇气，得天天伺候着，就像城里那些精致的姑娘，要花心思才能养得好。可旁边野生的蒲公英却不管这些，种子成熟了就撑着小伞到处飞，墙角砖缝里都能冒出绿油油的小苗。
楼下的月季总在吵架似的开花。红的、黄的、复色的挤在一块儿，花瓣层层叠叠，把刺都藏在底下。有次看到穿校服的小姑娘踮着脚想摘一朵，被路过的老奶奶拦住：“花开花落是本分，摘下来活不成，留在枝上能多看几天呢。”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后来常见她提着小水壶给花浇水，月季倒像是领情，开得一年比一年热闹。
雨后的竹林边总冒出许多不知名的小蓝花，星星点点的像撒在地上的碎天空。蹲下来看，会发现每朵花的花瓣上都有细细的纹路，像谁用笔画上去的。蚂蚁在花丛里跑来跑去，大概是把这里当成了迷宫。有次试着挖了一株回家种在花盆里，它却蔫头耷脑的，没几天就枯了，原来有些花草天生就属于旷野，挪到花盆里反而活不成。
邻居家的茉莉一到夏天就香得霸道。香气能翻过院墙钻进我家窗户，连晒在阳台的衣服都沾着甜味。女主人总爱采几朵放在客厅的玻璃瓶里，路过的人都要夸两句。她说这花要常修剪，越剪越旺，就像过日子，该舍弃的就得舍弃，才能活得清爽。她家的茉莉确实一年比一年长得好，枝叶都快爬满了院墙。
见过最壮观的花是在草原上。七月的草原像被泼了桶颜料，黄色的金露梅、紫色的马先蒿、蓝色的龙胆草挤在一起，连风都带着甜香。牧民说，这些花别看不起眼，牛羊吃了长得壮，蜜蜂采了能酿出最好的蜜。躺在花丛里看云，会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朵花，跟着风轻轻摇晃，把所有烦心事都晃没了。
家里的绿萝从没开过花，却把枝叶长得满屋都是。从客厅的花架垂下来，绕着窗帘杆爬，甚至偷偷钻进了书房的书架，叶片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像幅水墨画。朋友说这花不开花有啥意思，我却觉得它挺好，安安静静地长叶子，不声不响地把家变成绿色的角落。有次出差半个月没浇水，回来发现它只是蔫了几片叶子，浇点水又立马精神起来，倒比那些开花的植物更让人省心。
路边的牵牛花总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使劲长。篱笆上、电线杆上、甚至别人丢弃的旧自行车上，都能看到它缠绕的藤蔓。紫色的小喇叭迎着朝阳张开，到了中午就悄悄合上，像个懂事的孩子，知道什么时候该热闹，什么时候该安静。有次看到个老爷爷蹲在路边，把缠在月季上的牵牛花轻轻解开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各长各的，别打架。”
不同的花有不同的性子，就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。有的要精心伺候，有的能野蛮生长；有的开得轰轰烈烈，有的藏在角落里悄悄美丽。人们总爱给花赋予各种意义，玫瑰代表爱情，百合象征纯洁，可花自己大概没想那么多，它们只是按照季节的指引，该发芽时发芽，该开花时开花，把生命的每个阶段都过得踏踏实实。
窗台的薄荷又冒出了新叶，嫩绿得像能掐出水来。摘片叶子凑近闻，清清凉凉的气息里，仿佛能闻到整个夏天的味道。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远处田野里的花香，让人忽然觉得，活着本身，就像一朵花在努力绽放，挺美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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