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在梅雨季节泛着油亮的光,林阿婆的酱园就藏在苏州平江路深处。朱漆斑驳的木门后,二十口青釉酱缸整齐码在天井,缸口蒙着细密的竹篾,晨露顺着篾条坠进酱坯里,溅起细碎的咸香。
“要等黄梅天过了才好翻缸。” 阿婆用竹耙搅动缸底的黄豆,酱色在晨光里漫出琥珀般的光泽。她总说自己的酱菜是有性子的,春分下缸的毛豆要晒足九九八十一天,白露收缸时得拌上新收的桂花。去年秋天,上海来的摄影师蹲在酱园拍了三天,镜头里阿婆布满皱纹的手捏着酱萝卜,指尖的沟壑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酱色,像块浸了岁月的老琥珀。
巷口的面馆开门时,酱园的香气正漫过三道石桥。张师傅揉面的案板比他的年纪还大,松木纹理里渗着几十年的面香。清晨第一锅阳春面总要多淋半勺头汤,给送报的老李留着。老李总说这汤里有家的味道,却没人知道他二十年前从苏北来苏州,行李箱里只装着老娘临终前塞的一小罐猪油。
转过白露,阿婆的酱菜该往南走了。她的小孙子阿明在广州开了家小食铺,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接货。绿皮火车摇摇晃晃穿过南岭,竹筐里的酱瓜在颠簸中愈发浓郁,混着车厢里的泡面味,倒有几分江湖气。
广州的骑楼底下,阿明的铺子总飘着奇异的香。北面来的酱菜要和本地的黄皮、杨桃配伍,他独创的酱渍黄皮,酸里裹着咸鲜,成了附近白领的下午茶新宠。有个穿西装的姑娘每天都来买两盒,说这味道像极了她奶奶在新加坡晒的酱果,只是奶奶走后,再也没尝过这般滋味。
铺子后巷的老榕树底下,总坐着位卖钵仔糕的阿伯。他的竹蒸笼一揭开,红糖香能漫过三条街。阿明常去讨教手艺,阿伯便教他用新会陈皮熬糖浆,说这东西要像老茶客那样慢慢煨,急不得。有次台风天,阿明看见阿伯冒雨把蒸笼往骑楼里挪,竹篾编的盖子在风里打着转,倒像面不肯认输的小旗子。
冬至前,阿婆带着新腌的腊鸭来了广州。腊鸭腿要配本地的茨菇焖,阿婆的手艺是祖上传的,鸭皮要抹三遍米酒,肉里得嵌进整颗的八角。焖好的腊鸭茨菇端上桌时,阿明的妻子总要多蒸两碗米饭 —— 这味道让她想起在韶关乡下的娘家,每年冬至,灶台上方总要挂着爷爷熏的腊味,烟油子把房梁都浸成了琥珀色。
年后的雨水里,阿明带着妻儿回了苏州。酱园的天井里,新下的豆瓣酱正晒得热闹。阿婆教孙媳妇翻酱缸,说这活儿得顺着太阳走,上午顺时针,下午要反着来,就像做人,得懂变通。孙媳妇学得认真,鬓角的碎发沾了酱色,倒比城里时髦的染发膏更有风情。
巷口的面馆换了新招牌,张师傅收了个安徽来的徒弟。徒弟总学不会揉面的力道,张师傅便让他每天摸两百次面团,说这东西有灵性,你对它好,它才肯给你劲道。有回徒弟揉面时落了泪,说想娘了,张师傅默默往他手里塞了块酱萝卜,辣得徒弟直抽鼻子,倒把想家的愁绪给压下去了。
清明前后,阿明的铺子里添了新花样。他把苏州的青团改良成咸口,裹进酱菜丁和瑶柱碎,竟意外受欢迎。有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尝过后,颤巍巍从包里掏出张旧照片,说这让他想起 1946 年在南京夫子庙吃的菜馅青团,那时他刚从战乱里逃出来,一个青团竟救了半条命。
梅雨又来时,广州的骑楼底下摆起了花市。阿明的酱菜和阿伯的钵仔糕摆在一起,倒像场南北风味的会师。穿旗袍的老太太买了酱瓜,说要配早茶的艇仔粥;穿校服的小姑娘捧着钵仔糕,蹦跳着钻进雨帘里。竹蒸笼里的热气混着酱缸里的咸香,在雨雾里缠缠绵绵,倒比远处小蛮腰的霓虹更让人觉得踏实。
入夏的傍晚,阿婆坐在酱园的竹椅上,看阿明教儿子认酱缸。小家伙指着缸里的豆瓣问为什么会变颜色,阿婆说就像你长大呀,每天都在变,却总带着原来的影子。竹椅旁的石桌上,摆着广州捎来的黄皮干和苏州本地产的梅饼,风一吹,两种香气在暮色里打着转,竟分不清谁是客,谁是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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