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窗台的茉莉又开了,细碎的白花缀在青枝间,像被月光揉碎的星子。晨露还没散尽时,推窗就能撞见满室清芬,恍惚间总想起外婆的小院 —— 那时她总爱在井台边摆一排瓦盆,春有月季攀着竹篱,秋有菊朵顶着寒霜,连墙角砖缝里都能钻出几株倔强的太阳花。
第一次认真打量一朵花,是在外婆的栀子花丛前。五岁的夏天总显得格外漫长,蝉鸣聒噪得让人发困,我蹲在花丛边数花瓣,忽然发现最胖的那朵花苞裂了道细缝。蹲到腿麻时,米白色的花瓣终于怯生生地舒展,露出嫩黄的蕊心。外婆端着搪瓷碗出来浇花,见我盯着花朵一动不动,笑着用蒲扇轻轻拍我的背:“花有花的性子,急不得。” 后来每个清晨,我都会搬个小板凳守着那株栀子,看它从羞怯的骨朵变成盛放的雪球,再看花瓣边缘慢慢泛黄,最后被风卷着落在青砖地上。
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并未真正消失。外婆会捡来晒干,装进纱布袋塞进我的枕头,说能睡得安稳。有次发烧时昏昏沉沉,鼻尖总萦绕着淡淡的栀子香,朦胧中看见外婆坐在床边,手里正穿针引线,把晒干的花瓣缝进小小的锦囊。后来那只蓝布锦囊陪我走过许多地方,搬家时不小心遗落在旧衣柜的角落,去年回去整理杂物时偶然翻出,轻轻一捏,干燥的花瓣碎裂成粉末,香气却依然固执地漫出来,像一场跨越时光的拥抱。
十八岁那年在异乡的街头,遇见卖铃兰的老婆婆。白瓷般的小花垂在细茎上,像一串串凝固的月光。老婆婆说这花象征幸福归来,于是用仅剩的生活费买了一小束。回到宿舍插在矿泉水瓶里,夜里看书时总闻到清冽的香气,仿佛故乡的风穿过窗棂。后来才知道,铃兰的花期极短,不到一周就会凋谢。某个清晨醒来,发现花瓣已蜷缩成浅褐色,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塞进行李的干花包,那里面是晒干的薰衣草,她说想家时就闻闻。原来有些香气早已刻进记忆,成为对抗孤独的铠甲。
工作后在阳台种了株三角梅,起初总担心养不活,每天下班都要扒着栏杆看它是否抽出新芽。直到某个初夏的清晨,发现枝头缀满了艳红的花朵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从此便对它格外上心,出差时拜托邻居浇水,暴雨后第一时间清理残枝。有次连续加班半个月,回家时发现花瓣落了一地,叶片也蔫蔫的,心里忽然涌起莫名的委屈。蹲在花盆边捡拾残花时,指尖触到枝干上新冒的嫩芽,忽然明白花朵的枯荣从不是终点,就像生活里的起起落落,总有新的希望在悄然生长。
去年冬天去医院探望生病的朋友,在花店选了束向日葵。金黄的花盘朝着阳光的方向倾斜,仿佛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花束。朋友说住院的日子总觉得灰暗,看到这束花忽然觉得心里亮堂起来。后来每次去探望,都会带不同的花:郁金香象征优雅,康乃馨代表温暖,风信子寓意重生。直到朋友康复出院那天,我们在病房里把所有的花束都整理好,送给了同楼层的其他病人。看着那些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笑容,忽然懂得花朵从不是单纯的装饰,它们是无声的语言,能把难以言说的关怀与希望,悄悄种进人心。
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一个褪色的铁盒,里面装着多年来收集的花瓣:有大学时夹在书页里的玫瑰,有旅行时捡的海边小雏菊,还有女儿幼儿园手工课上用皱纹纸做的纸花。女儿凑过来看热闹,指着那片干枯的玫瑰花瓣问:“妈妈,这是什么花呀?” 我忽然想起当年送我玫瑰的男孩,想起他递花时泛红的脸颊,想起花瓣落在课本上洇出的淡淡痕迹。那些早已模糊的细节,因为一片小小的花瓣,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窗外的茉莉还在静静开放,香气随着晚风漫进屋里。月光落在花瓣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。忽然明白,我们与花朵的相遇,从来都不是偶然。它们是时光的刻度,记录着生命里的每一个重要瞬间;是情感的载体,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欢喜与忧愁;更是自然的馈赠,提醒我们在匆匆赶路时,别忘了停下脚步,感受一朵花开的温柔。
或许某天我们会忘记某段往事,会模糊某个人的模样,但那些与花朵共度的时光,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香气,早已悄悄融入生命的肌理。就像此刻窗台的茉莉,即使多年后花叶凋零,那份清芬也会永远留在记忆深处,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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