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樟树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,像一块吸饱了光阴的墨玉。我蹲下身抚摸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,指腹掠过某个模糊的 “安” 字时,檐角的风铃忽然叮当地响起来。风穿过镂空的花纹,把二十年前的槐花香揉碎在空气里,恍惚间看见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正踮着脚往我的帆布包里塞腌渍的梅子。
那时的夏天总带着黏稠的绿意。阿婆的竹椅摆在廊下,藤条间嵌着经年累月磨出的温润光泽。她总爱摇着蒲扇讲古早的故事,声音混着蝉鸣漫过青砖灰瓦,在晾衣绳上飘动的白衬衫褶皱里打个转,又悄悄钻进我敞开的领口。我最欢喜听她讲年轻时在苏杭采桑的日子,说那里的蚕宝宝吃桑叶的声音像细雨,说蓝印花布浸在河水里会晕开淡紫色的雾。
阿婆的樟木箱里藏着许多宝贝。褪色的绣帕上,并蒂莲的金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针脚细密得仿佛能数出当年绣娘的心跳。她从不允许我碰那个红漆斑驳的首饰盒,却会在某个晚霞漫过西窗的黄昏,打开锁扣取出一支银钗。钗头的梅花已经氧化发黑,她用软布细细擦拭的模样,像在抚摸一段不会褪色的时光。
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。我抱着淋湿的课本冲进廊下时,看见阿婆正把晒干的陈皮收进陶罐。那些橘子皮在屋檐下挂了整整一个冬天,风吹日晒后缩成蜷曲的褐色,却依然保留着清苦的香气。“等你考上重点中学,就用这个炖冰糖雪梨。” 她把陶罐盖拧紧,玻璃盖内侧映出我咧开的嘴角,像颗没长熟的青杏。
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。梧桐叶刚落满半条街,我就背着新书包去了镇上的中学。每周五放学,总能在路口的老槐树下看见阿婆的蓝布衫。她的竹篮里有时是刚蒸好的米糕,有时是用棉线捆着的作业本,竹篮把手被磨得光滑,像块温润的玉。有次我故意绕远路想吓她,却在巷口看见她踮着脚张望的样子,白头发在风里飘得像蒲公英的绒毛。
第一场雪落下时,我得了重感冒。阿婆踩着积雪来学校看我,棉袄上沾着未化的雪粒,像落了满身的星星。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焐得温热的姜汤,姜味混着她袖口的皂角香,在冰冷的医务室里漫开暖融融的雾。“趁热喝,喝了就不冷了。” 她用粗糙的手摸我的额头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渗进来,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。
初三的课业越来越重。我开始住校,偶尔回家也总埋在书本里。阿婆话变少了,只是在我写作业时默默往桌上放杯蜂蜜水,或是在深夜替我掖好被角。有次我熬夜到凌晨,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,推开门看见她正借着月光挑拣陈皮,昏黄的月光落在她佝偻的背上,像披了件透明的纱。
收到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那天,阿婆正在晒陈皮。我把通知书递到她面前,她用围裙擦了擦手,却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。“老了,眼睛不中用了。” 她笑着揉了揉眼睛,阳光穿过她的指缝,在陈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金色的碎米。那天的晚饭,她真的炖了冰糖雪梨,陈皮的清苦混着梨的甜润,在舌尖漫开绵长的滋味。
高中离家更远了。每次打电话回家,阿婆总说 “家里都好,不用惦记”,却在我放假回家时,从樟木箱底翻出攒了许久的零食。她的记性越来越差,常常刚说完的事转身就忘,却总能准确记得我爱吃的菜,记得我换季该添的衣服。有次我随口说想吃腌梅子,下次回家就看见陶罐里浸满了青黄的果子,玻璃罐外贴着张小纸条,歪歪扭扭写着 “七月初六腌”。
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,阿婆住院了。我赶回家时,她正躺在病床上输液,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层纸。看见我进来,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枕头边放着个熟悉的陶罐。“陈皮…… 给你装好了。”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到了新地方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陶罐上,罐口露出的棉纸被风吹得轻轻颤动,像只振翅欲飞的蝶。
阿婆走的那天,也是个梅雨季。我跪在灵前整理她的遗物,在樟木箱最底层发现个从未见过的布包。打开来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,衣角绣着朵小小的梅花,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初学刺绣的人绣的。布衫口袋里藏着张泛黄的照片,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桑树下笑,辫子上系着红头绳,眉眼间有我熟悉的温柔。
如今每次回到老房子,总会在廊下坐很久。檐角的风铃换过好几次,却总选和原来一样的样式。风吹过时,叮当声里仿佛还能听见阿婆摇着蒲扇讲的故事,看见她踮脚在屋檐下挂陈皮的背影。青石板上的刻痕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浅,可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惦念,却像陶罐里的陈皮,在岁月里酿成了愈发醇厚的香。
去年冬天,我学着阿婆的样子腌了梅子。玻璃罐放在窗台,阳光好的午后,能看见果肉慢慢褪去青黄。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食掉落的梅肉,我忽然想起阿婆说过,她小时候总在桑树下看麻雀打架。风穿过走廊时,风铃又响了起来,细碎的声响里,似乎有个温柔的声音在说:“慢慢来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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