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元门的闭门器发出第三声吱呀时，李姐正蹲在三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补漆。铁锈红的油漆在她掌心的金属小罐里晃悠，像团凝固的晚霞。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，下午四点十七分，正是小区里老人接孩子放学的高峰。
“李姐，又给这破门整容呢？” 三楼的张大爷牵着刚放学的孙子经过，小孩手里的棉花糖蹭到了崭新的门禁系统上，留下道粉色的印子。李姐直起身从帆布包里摸出酒精棉，动作比孩子奶奶还快，“这智能锁娇气，沾了糖得马上擦。” 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门禁屏幕，那里正跳动着最近三天的报修记录：五零二的纱窗脱轨、七楼消防通道堆了纸箱、地下车库的灯管又坏了两盏。
这个建成于 2008 年的小区，像位逐渐显露出皱纹的中年人。墙皮在梅雨季会渗出黄斑，水管总在最忙的早晨突然罢工，电梯偶尔闹脾气卡在两层之间。李姐负责这片区域已经九年，手机里存着三百多个业主的号码，备注栏里记着谁家门口有台阶需要小心，谁家的狗见了快递车会狂吠。
下午五点零三分，七栋的王女士在业主群里发了段视频。画面里，她家阳台的晾衣架从天花板脱落，铝合金支架砸在晾着的床单上，留下个菱形的破洞。“刚晒的被子全毁了，物业能不能来个人？” 消息发出不到两分钟，维修师傅老赵的头像就在群里跳动：“我带工具上来，您别急。”
老赵的工具箱里总装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：除了扳手螺丝刀，还有捆扎带、备用灯泡，甚至有包创可贴。去年冬天，十三楼的小姑娘在家写作业时暖气片漏水，他顶着满头水汽修好阀门，临走时从工具箱摸出颗水果糖：“给，赔你被水泡了的作业本。”
傍晚六点，夕阳把物业服务中心的玻璃窗染成琥珀色。新入职的小林正对着电脑核对业主信息，键盘敲得飞快。她面前的文件夹里夹着张手绘的小区地图，是上一任管理员留下的，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需要重点关注的住户：绿色是独居老人，蓝色是有小孩的家庭，红色记号笔圈出的几户，是去年冬天反映过供暖不足的。
“小林，把三单元的垃圾清运表拿来我看看。” 物业经理张哥抱着摞文件走进来，他袖口沾着点水泥灰 —— 下午刚去协调了八楼漏水的事情。那户人家的防水层老化，楼下天花板阴湿了一大片，两家人在微信群吵了三天。张哥带着维修队上门查勘时，特意买了两斤苹果，“都是邻居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。”
晚上七点半，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。巡逻的保安老周戴着红袖章，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草丛里晃动。他认得每只在垃圾桶旁打转的流浪猫，知道哪片绿化带的月季总被小孩掐掉花瓣，甚至能听出不同单元门的异响区别。上个月有户人家出门忘了关煤气，是他闻到异味后逐层排查，最终联系业主避免了意外。
九点多的时候，客服前台的电话突然响了。是五栋的租户小张，说家里的空调坏了，明天一早要赶飞机，能不能现在派人来修。维修组的小吴刚结束加班，听见动静抓起工具包就往楼上跑。空调外机挂在十五楼的外墙，他系着安全绳悬在半空时，看见小张站在窗边举着手机照明，屏幕光在黑夜里像颗星星。
深夜十一点，物业服务中心的灯还亮着。小林在整理白天的报修单，发现有位业主连续三天反映楼道灯闪烁。她在便签纸上画了个灯泡，旁边写着 “明早第一时间更换”。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花坛，保安亭的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：“各岗注意，十一栋西侧停车场有辆白色轿车没关车窗。”
凌晨的露水开始在栏杆上凝结时，李姐已经在准备晨会的材料。她的笔记本上记着件趣事：昨天给七零一换灯泡时，老太太非要塞给她袋自己腌的萝卜干，说 “比超市买的脆”。晨光爬上小区的围墙时，保洁员开始挥动扫帚，扫地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，像支温柔的序曲。
新的一天，单元门的闭门器还会继续吱呀作响，报修群里的消息还会不断弹出，谁家的太阳能又忘了关，哪部电梯需要做维护。这些琐碎的片段像散落的珠子，被物业人员的脚步串成线，在日复一日的晨昏里，悄悄维系着这个社区的温度。当夕阳再次为玻璃窗镀上金边时，或许又会有新的故事，在某个楼道转角等着被书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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