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藤椅在门廊里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谁在低声数着光阴的纹路。外婆把洗好的野菊晾在竹筛里,水珠顺着花瓣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,恍惚间竟与三十年前某个夏夜的水渍重合。
那时我总爱蜷在藤椅旁的草席上,看她用篾刀剖竹条。刀锋划过竹节的脆响里,混着远处稻田的蛙鸣。她的白发被月光镀成银线,垂在竹篾编织的经纬之间,仿佛要把漏进来的星光都织进竹篮里。”阿妹看,这样编出来的筐子才透气。” 她粗糙的手掌抚过新篾,留下淡淡的竹青味,那气味后来总在梅雨季漫进我的梦。
十岁那年台风天,我半夜发烧。外婆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镇卫生院走,蓑衣下的脊梁骨硌得我生疼。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流进领窝,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。急诊室的白炽灯太亮,我迷迷糊糊看见她给医生递烟时,手背上的青筋像老藤椅的纹路那样凸起。后来才知道,那包牡丹牌香烟是她攒了半个月鸡蛋钱买的,本想等舅舅回家时招待客人。
藤椅的扶手渐渐磨得发亮,像被无数个黄昏的手掌焐热。我上初中那年,外婆开始在椅背上搭我的校服。深蓝布料上沾着的粉笔灰,会在清晨的露水里晕成浅蓝的云。她总说校服领口要熨得笔挺,”读书人要有读书人样子”,可我总嫌她把熨斗举得太近,烫出的边角像她抿紧的嘴唇。
第一次来月经时,我蹲在厕所里哭到发抖。外婆隔着门递进来一块蓝布帕子,布角绣着的栀子花已经褪成浅黄。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只是在晚饭时多蒸了一碗红糖糯米。蒸汽漫过她的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鹅卵石,我忽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比藤椅的纹路还要密。
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,外婆把藤椅搬到枇杷树下。她用袖口擦了擦通知书上的照片,又摸了摸我的头,指尖带着剥橘子留下的酸甜气。”去那么远的地方,要记得晒被子。” 她说话时,枇杷叶落在她的白发上,像突然长出的绿芽。我盯着她手背上的老年斑,忽然想起小时候总爱数那些褐色的圆点,说像撒了把芝麻。
工作后每年回家,藤椅都好像矮了一些。去年冬天,外婆坐在上面晒太阳,毛毯滑到地上也没发觉。我捡毯子时,看见她的棉鞋后跟磨出了洞,露出里面灰白的绒毛,像她稀疏的头发。”今年的腊梅开得晚。” 她忽然说,眼睛望着院角那棵光秃秃的树。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才发现她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。
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一个竹编小盒。打开时,一股樟脑味混着淡淡的菊花香涌出来 ——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掉落的乳牙,每颗牙齿都用红线缠着,旁边压着张泛黄的纸,上面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:”阿妹七岁掉的门牙,那天吃了三个汤圆。”
窗外的月光漫进门廊,落在藤椅的空位上。竹筛里的野菊已经晒干,蜷成小小的一团,像握着拳头的婴儿。我摸了摸藤椅的扶手,那些被岁月磨出的凹槽里,仿佛还藏着三十年前的蛙鸣,藏着枇杷叶的沙沙声,藏着某个老人把熨烫好的校服轻轻搭在椅背上时,袖口扫过竹篾的微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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