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座钟与红绒布下的婚书

老座钟与红绒布下的婚书

林晚秋第一次见到那座老座钟时,铜制钟摆正卡在三点十七分。许家老宅的客厅里飘着樟木箱的味道,她蹲下来擦拭钟面上的浮尘,指腹忽然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,像片蜷缩的枯叶。

“这是民国二十六年的货。” 许明宇的母亲端来两碗绿豆汤,瓷碗边缘还留着磕碰的缺口,“当年我婆婆用三匹细布换来的,说要看着时辰过一辈子。”

林晚秋抬头时,看见老式五斗柜的第三层抽屉半开着,红绒布从缝隙里漏出来,边角已经褪成浅粉。许明宇说那是他祖父的婚书,牛皮纸封面上烫金的 “囍” 字被虫蛀了个小窟窿,却依然能看出当年浆糊的黏性。

他们的婚期定在重阳节。许明宇在装修公司画图纸时,总爱把厨房的操作台加宽十公分,说晚秋揉面时胳膊肘总往外拐。设计师笑着打趣,现在谁家还自己发面蒸馒头,他却认真地在图纸边缘画了个小面团,旁边标着 “要软一点”。

拍婚纱照那天,摄影师要他们模仿老照片里的姿势。林晚秋攥着许明宇的手,忽然发现他无名指第二关节有圈淡淡的白痕。“大学时兼职搬钢琴,被琴键夹的。” 他挠挠头,“当时就想,以后娶了媳妇,这道疤正好能卡住婚戒。”

取照片那天飘着细雨,两人在婚纱店门口撞见许明宇的三姑。六十岁的老太太烫着栗色卷发,手里拎着个锦盒,说是给新人的贺礼。林晚秋打开时,看见块叠得整齐的红绸布,里面裹着对银镯子,内侧刻着 “平安” 二字。

“这是我妈当年的嫁妆。” 三姑眯起眼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水汽,“她嫁给我爸那年,火车通到县城,他背着铺盖走了四十里地,就为了在供销社关门前买到这块料子。”

筹备婚礼的间隙,林晚秋总爱去老宅待着。老座钟修好了,每到整点就发出厚重的轰鸣,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。她打开五斗柜的抽屉,婚书的牛皮纸边缘已经发脆,钢笔字却依旧挺括,像两位新人站在红毡毯上的模样。

许明宇的祖父在泛黄的纸页上写,愿如松柏之茂,无不尔或承。祖母用胭脂在末尾点了个小小的红点,历经八十载春秋,那抹红依旧像初嫁时的羞怯。

婚礼前三天,林晚秋在衣柜深处翻出母亲的旗袍。月白色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,领口的盘扣松了线,垂下来像只打盹的蝴蝶。她坐在缝纫机前缝补时,母亲端来杯蜂蜜水,说当年自己结婚,也是这样坐在煤油灯底下,把嫁衣上的线头一根根掐掉。

“你爸那时在部队,婚假只有七天。” 母亲的指甲轻轻划过旗袍的盘扣,“送我回娘家那天,他站在站台的槐树下,说等退伍了,就种一院子的花给我看。”

雨停的时候,许明宇来接她。车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,像铺了层碎金。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,从后备厢抱出个纸箱,里面是台老式唱片机,黑胶唱片正转着,周璇的歌声漫出来,带着沙沙的杂音。

“我在旧货市场淘的。” 他把唱片翻面,“你说过喜欢老物件,以后我们的客厅就放这个,早上听评弹,晚上听黄梅戏。”

婚礼当天,林晚秋踩着红毡毯走向礼堂时,忽然听见熟悉的钟鸣。许明宇不知何时把老座钟搬来了,铜制钟摆随着音乐轻轻摇晃,在红地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交换戒指的瞬间,她看见许明宇的银戒正好卡在那道疤痕上。司仪问是否愿意无论贫穷富贵都彼此相守,他刚要开口,窗外忽然掠过一群鸽子,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窗帘,露出外面碧蓝的天。

三姑在席间喝了些酒,拉着新人讲起往事。说当年她结婚时,自行车是最体面的嫁妆,丈夫骑着车来接亲,车把上绑着红绸子,后座垫着棉花胎,怕硌着新媳妇。

“现在的年轻人真好啊。” 老太太抹了把眼角,“有婚纱有钻戒,不像我们,拍张合影要攒三个月的工资。”

宴席散后,林晚秋坐在梳妆台前卸妆。许明宇从背后抱着她,下巴抵在发顶。镜子里映出墙上的婚纱照,他们的笑容比老照片里的人舒展许多,却同样带着对未来的笃定。

深夜的客厅里,唱片机还在转着,周璇的歌声已经模糊。老座钟敲响了十二下,林晚秋忽然想去看看那封婚书。她打开五斗柜时,发现抽屉里多了个新本子,是许明宇写的日记,第一页画着两只手,无名指上都戴着戒指。

窗外的月光漫进来,落在婚书的红绒布上。她忽然想起祖母在回忆录里写的话:日子就像钟摆,看着慢,走着走着,就把青丝晃成了白发。而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温柔,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像老座钟的轰鸣那样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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