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立养老院的康复室总飘着淡淡的艾草香。张桂兰第一次被护工扶到这里时，膝盖上的钢板还在隐隐作痛，她盯着墙上 “功能锻炼时间表” 上的红墨水字迹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纺织厂踩踏板的日子 —— 那时的腿像装了弹簧，现在却连伸直都要咬着牙。
“婆婆试试这个？” 护士小林推着台银灰色的器械过来，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器械扶手缠着靛蓝色棉布，是前阵子住进来的老教授用旧衬衫改的。张桂兰迟疑地搭上扶手，金属凉意透过布料渗过来，她忽然注意到小林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毛线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倒像自己年轻时给儿子织毛衣的手艺。
康复室的玻璃窗总擦得锃亮。每天上午九点，阳光会准时斜斜切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长方形的光斑。李建国喜欢把轮椅停在光斑边缘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一点点啃噬。他中风后左边身子就不听使唤了，左手总是攥成半拳，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护工说那是肌张力过高，可他总觉得是去年在菜市场抢特价鸡蛋时，攥紧的塑料袋把手指粘住了。
“老李，来搭个手？” 隔壁床的王秀莲正用弹力带拉着床头栏杆。她的右胳膊打着护具，却能把弹力带绷得笔直，银白发丝随着动作轻轻颤动。三个月前她摔断了肱骨，儿子来签字时红着眼圈说 “妈您可别成废人”，现在她能自己用左手端碗喝粥，还能帮老李捡掉在地上的报纸。
张桂兰的康复训练从屈膝十五度开始。每次器械发出 “咔嗒” 声，她就盯着对面墙上的日历 —— 那是小林用废报纸糊的，上面贴着老人们的照片：李建国举着康复证书笑，王秀莲在花园里浇花，还有她自己，正被护工扶着走在走廊上。照片边角都卷了，像被风吹过的树叶。
秋雨连绵的日子，康复室总比往常热闹。王秀莲会把自己织的毛线袜分给大家，李建国就讲他年轻时当火车司机的故事。张桂兰不爱说话，却总在小林给李建国做手部按摩时，悄悄把自己的暖水袋塞过去。那暖水袋是儿子送的，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熊，现在却总焐着不同的手。
冬至那天，养老院包了饺子。张桂兰被小林扶着走到餐厅时，看见李建国正用左手笨拙地夹饺子，王秀莲在旁边给他端着醋碟。阳光透过餐厅的高窗落下来，在他们银白的头发上撒了层金粉。张桂兰忽然想起刚住院时，自己总对着天花板哭，那时怎么也想不到，有一天能踩着地板走到这里，看这样的光景。
年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，张桂兰试着松开了器械扶手。她走了三步，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，却没像往常那样打颤。小林在旁边拍着手笑，李建国举着拐杖敲了敲地板，王秀莲把织了一半的围巾往她脖子上一围。雪花落在围巾的毛线洞里，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珠，像谁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康复室的艾草香渐渐混进了春天的味道。张桂兰开始帮小林整理器械，李建国的左手能握住笔了，王秀莲的毛线篮里多了给护工们织的手套。墙上的日历换了新的，老照片被挪到了旁边，新照片里，三个老人正并排坐在花园的长椅上，身后的月季刚抽出嫩芽。
傍晚的霞光漫进康复室时，张桂兰总会多练十分钟。她知道钢板会永远留在膝盖里，就像李建国的左手永远不会像从前那样灵活，王秀莲的胳膊再也举不到头顶。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？她现在能走到花园里，摸一摸新开的花，能听见李建国讲重复了无数遍的火车故事，能看着王秀莲的毛线在阳光下变成金红色。
护工换了新的消毒水，艾草味淡了些，却总有别的味道补上来：李建国的茶缸里飘着的茉莉香，王秀莲毛线团上的皂角味，还有小林口袋里永远带着的薄荷糖味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，在每个清晨和黄昏里，慢慢酿成了日子的味道。
张桂兰的儿子来看她时，惊讶地发现母亲的床头柜上摆着个玻璃罐，里面装着各色的毛线头、捡来的漂亮石子，还有李建国画的火车素描。“妈，您这是弄的啥？” 儿子笑着问。张桂兰没说话，只是掀开被子，慢慢伸直腿给儿子看 —— 那上面，旧疤痕旁边，新长出的皮肤正泛着健康的粉色，像春天里刚解冻的土地。
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，康复室的器械换了新的防护垫，小林的毛线手艺越来越好了。张桂兰在某个清晨醒来时，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数着日子过了。她开始期待每天的康复训练，期待李建国今天会讲哪段旅程，王秀莲的毛线又要变成什么样子。
雨过天晴的午后，张桂兰扶着李建国的胳膊，王秀莲拄着拐杖跟在旁边，三个人慢慢走到了养老院的后门。门外的梧桐树下，几个孩子正追着皮球跑。皮球滚到脚边时，张桂兰弯腰捡了起来，她的膝盖弯到了从未有过的角度，却没觉得疼。
孩子们的笑声像铃铛一样响起来。张桂兰看着手里的皮球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，自己也是这样，追着滚远的皮球跑过整个胡同。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暖，风里也飘着花草香，只是那时的她，还不懂得这样的寻常日子，原是要攒着过的。
康复室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，器械的轮廓在柔光里变得模糊。张桂兰坐在长椅上，看着小林给新来的老人讲解器械用法，李建国在教人家握弹力带的姿势，王秀莲正把暖水袋往那老人怀里塞。艾草香混着晚饭的米香飘过来，她忽然觉得，那些留在身体里的疤痕和钢板，或许不是为了提醒疼痛，而是为了记住，有多少双手曾托着你，慢慢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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