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轰鸣里的光阴叙事

引擎轰鸣里的光阴叙事

金属的骨骼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四只橡胶脚掌稳稳踏在柏油路上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。这是祖父留下的那辆老式轿车,镀铬饰条早已蒙上细密的铜绿,却依然在某个午后的斜照里,折射出时光的碎片。我总爱伏在方向盘上,指尖划过磨损的真皮缝线,想象七十年代的风如何穿过没有空调的车窗,吹动他鬓角的白发。

仪表盘上的里程表停在十二万七千三百五十六公里,这个数字像一道密码,锁着无数段被引擎震颤过的旅程。据说当年祖父开着它穿越半个中国,后备箱里塞满给远方亲戚的土特产,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一搪瓷缸浓茶。那些被轮胎碾过的砂石路、被雨刷扫过的暴雨夜,都沉淀在发动机的每一次喘息里,变成如今启动时略带迟疑的轰鸣。

方向盘的木纹早已被掌心的油脂浸润得发亮,形成深浅不一的包浆。最深处那道裂痕,是父亲年轻时学开车留下的纪念。他总说第一次独自把车开回家时,在巷口蹭到了老槐树,情急之下攥断了方向盘上的桃木装饰。后来他用胶水小心翼翼粘好,裂痕却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,提醒着每个坐在驾驶座上的人:所有掌控都伴随着失手的可能。

后排座椅的绒布上还留着孩童的涂鸦,是我小时候用蜡笔勾勒的歪扭小人。那些漫长的公路旅行里,我总爱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,看电线杆在视野里连成流动的线。母亲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保鲜盒,父亲的烟味混着窗外的尘土味飘进来,构成关于移动的最初记忆。如今再坐进后排,膝盖顶到前排座椅的距离,竟比记忆中局促了许多。

车载收音机永远停留在某个调频,沙沙的电流声里偶尔泄露出几句黄梅戏唱段。祖母说这是祖父生前最爱的频道,每次长途驾驶,总要调到这里提神。有次我试着旋转调频旋钮,指针划过密密麻麻的刻度,从激昂的军号到缠绵的情歌,最终还是在祖母的注视下,回到了那个飘着黄梅戏的频率。有些声音,早已和车厢里的皮革味、机油味一起,酿成了时光的陈酿。

后备箱的暗格里藏着一把扳手,木柄被磨得光滑如玉。去年夏天暴雨淹了车库,我就是用这把扳手拧开排水阀。水流汩汩作响时,忽然发现扳手侧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1978.3.15”。那是祖父买下这辆车的日子,他大概从未想过,三十多年后,这把工具会在另一个人的手里,继续守护着这头钢铁巨兽。

某个深秋的清晨,我试着发动了它。蓄电池早已老化,连试三次才听到引擎艰难的转动。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,带着浓重的汽油味消散在晨雾里。缓缓驶过高架桥时,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霜花渐渐融化,露出桥下流动的车河。那些锃亮的新车呼啸而过,像一群年轻的猎豹,而我驾驶的这头老兽,正迈着沉稳的步伐,在属于它的赛道上继续前行。

路过城郊的老汽修厂时,王师傅正蹲在门口擦零件。他抬起头眯眼打量片刻,笑着说:“你祖父当年总说,这车子跟人一样,得顺着性子养。” 我想起祖父保养手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想起他每次停车都要绕车检查三圈的认真,忽然懂得有些牵挂,会随着方向盘的转动,一圈圈刻进生命的轨迹里。

暮色降临时,我把车停在江边的老码头。夕阳给车身镀上一层金箔,江风穿过半开的车窗,送来远处货轮的鸣笛。打开车门时,铰链发出 “吱呀” 的声响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岸边的芦苇荡里惊起几只水鸟,掠过江面时划出细碎的波纹,倒映在后视镜里,随车身晃动成流动的光斑。

或许再过些年,这头钢铁巨兽终将无法再驰骋。但我知道,那些被它承载过的晨昏、被它见证过的聚散,那些方向盘上的温度、后备箱里的秘密,早已变成无数个碎片,散落在生活的角角落落。当某个雨天闻到相似的皮革味,当某个街角听到熟悉的引擎声,记忆就会像被按下播放键的磁带,在时光的车厢里,重新奏响那段颠簸却温暖的旅程。

江面上的最后一缕阳光即将沉没,我轻轻关上车门。金属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栖息在车顶的鸽子,它们扑棱棱掠过江面的身影,与后视镜里逐渐拉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远处的跨江大桥亮起了灯火,车流如织,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光河。而这辆老车安静地伏在岸边,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,注视着江水奔流,注视着岁月来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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