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式挂钟的摆锤刚划过第七下，橘色的毛球突然从沙发缝里滚出来。它踩着虚浮的猫步蹭过晾衣绳，带落的衬衫下摆扫过绿萝叶片，水珠坠在木地板上洇出浅褐色的圆斑。林夏在厨房听见动静时，正把最后一片吐司塞进烤箱，转身就看见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蹲在料理台上，尾巴尖卷着她昨天忘收的发圈。
这是阿橘来家里的第三个秋天。最初在小区垃圾桶旁发现它时，小家伙正抱着半截火腿肠跟流浪狗对峙，右耳缺了块月牙形的口子。林夏蹲下来学猫叫，它居然丢下食物一瘸一拐跑过来，爪子上还沾着没干的泥浆。现在那道伤疤早被厚密的绒毛盖住，只有在它打哈欠时，才能瞥见耳后淡粉色的痕迹。
阳台的推拉门总留着条缝。清晨五点阿橘会准时蹲在那里看鸽子，尾巴随着鸽群起落轻轻摇晃。有次林夏半夜加班回来，发现这家伙把她的羊绒围巾拖到窗边，自己缩成球裹在里面，围巾下摆垂到地面，像给猫搭了个迷你帐篷。她踮脚去够围巾时，阿橘突然抬起头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。
楼下的张奶奶总说猫是奸臣，养不熟的。但上个月林夏感冒发烧，是阿橘把体温计从床头柜扒到她手边。当时她昏昏沉沉的，感觉有团暖烘烘的东西趴在额头上，睁眼看见猫爪正小心翼翼地踩过她的脸颊，肉垫带着刚晒过太阳的温度。后来她才发现，那几天阿橘把自己的冻干全都叼到床头，像是在笨拙地展示私藏的珍宝。
小区花园的长椅上，每天下午都坐着遛狗的老周。他的金毛叫麦穗，耳朵软得像两块黄油面包。有次林夏带着阿橘下楼，麦穗突然挣脱牵引绳冲过来，吓得阿橘瞬间炸成蓬松的蒲公英。老周慌忙道歉时，却看见橘猫弓着背绕到金毛身后，冷不丁给了它尾巴一巴掌。那之后每次碰面，麦穗总隔着三米远摇尾巴，阿橘则蹲在林夏肩头，居高临下地眯着眼。
初冬第一场雪落时，林夏加班到深夜。推开家门，发现暖气被调到最高档，阿橘正蜷缩在她常穿的羊毛衫上。那件衣服明明早上还挂在衣柜里，现在领口沾着几根橘色的猫毛。她伸手去抱猫，指尖触到它肚子上温热的软肉，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，这团小东西在纸箱里发抖，如今却敢在暖气房里四仰八叉地睡成大字。
超市的宠物区总摆着花哨的猫爬架。林夏试过买过一个带吊床的款式，结果阿橘只用了三天就把麻绳啃得稀烂。后来她发现，猫真正迷恋的是阳台那棵橡皮树。它总蹲在枝桠间看雨，爪子偶尔勾住垂落的气根荡秋千。有次台风天，树枝被吹得剧烈摇晃，林夏冲进阳台时，看见阿橘正用身体护住几片被风吹得翻卷的叶子。
快递员送来新猫粮那天，阿橘破天荒地没去扒纸箱。它蹲在玄关的鞋架旁，盯着林夏脚上那双新买的马丁靴。直到她换了旧棉拖，猫才慢悠悠走过来，用尾巴尖扫过她的脚踝。这个发现让林夏笑了好久 —— 原来这家伙记得她第一次带它回家时，穿的就是这双磨掉毛边的棉拖。
楼下的流浪猫最近多了只三花。阿橘总在窗台守着，把自己的猫条叼到玻璃边。林夏起初担心它会跑出去，后来发现每次三花靠近，橘猫就退后两步，隔着窗玻璃用鼻子蹭对方的影子。有天清晨她看见三花的窝里，多了只阿橘最爱的毛线球，那是林夏去年织围巾剩下的线头团成的。
洗衣机嗡嗡转动时，阿橘会蹲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监工。滚筒里的衬衫甩动起来，它就跟着节奏左右摆头，像在看一场无声的舞蹈。有次林夏把黑色 T 恤和白色袜子混在一起洗，猫突然跳上洗衣机，用爪子拍打按钮。等她发现时，程序已经被调成了单独洗涤模式，屏幕上闪烁的 “防染色” 三个字，像是猫爪无意敲出的提醒。
梅雨季的某个傍晚，林夏发现阿橘在啃绿萝叶子。她慌忙去抢时，被猫爪勾住了袖口。拉扯间碰倒了茶几上的玻璃杯，水流进地板缝隙时，橘猫突然松开叶子，用爪子去扒那些冒泡的水渍。后来她才知道，那盆绿萝烂根了，猫大概是闻到了腐烂的气味。现在阳台的花架上，总摆着一小碟猫草，叶片上常沾着阿橘没舔干净的牛奶渍。
跨年夜的烟花在窗外炸开时，阿橘钻进了沙发底。林夏跪下来伸手去摸，触到一团紧张得发抖的毛团。她把猫抱进怀里，裹着同一条毛毯看窗外的光流。当零点的钟声敲响时，橘猫突然抬起头，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下巴，喉咙里发出像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。那天的烟花持续了十分钟，猫的呼噜声却响了整整一夜。
开春后林夏换了工作，通勤时间从十五分钟变成一小时。每天早上她系鞋带时，阿橘就蹲在门垫上，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板。有次她忘了带钥匙，走到楼下听见猫在阳台叫，抬头看见那团橘色的影子正扒着栏杆，爪子把防盗网抓出细碎的声响。后来她养成了习惯，出门前总会把钥匙串挂在猫能碰到的挂钩上。
小区的樱花落了满地时，老周的麦穗生了一窝小狗。阿橘被抱去看幼崽那天，浑身的毛都绷得紧紧的。直到一只奶油色的小狗摇摇晃晃蹭到它脚边，橘猫突然放松下来，用肉垫轻轻按住小狗的脑袋。林夏看着那画面突然想起，三年前在宠物医院，医生说这只猫可能受过虐待，对谁都带着戒备。
现在每个周末的午后，阳台都会晒着洗干净的猫窝。阿橘趴在旁边的藤椅上打盹，爪子偶尔抽搐一下，像是在梦里追蝴蝶。林夏翻着旧相册，看见刚来时瘦骨嶙峋的小家伙，突然发现现在的阿橘，肚子已经圆得像揣了个小柚子。风从纱窗钻进来，卷起几片樱花瓣落在猫鼻子上，它打了个喷嚏，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厨房飘来烤鱼的香味时，阿橘会准时蹲在餐桌旁。它知道人类吃饭时不能上桌，却总有办法把爪子搭在林夏的膝盖上。有次朋友来做客，惊叹这只猫居然不偷东西。林夏笑着指给他们看 —— 冰箱门上贴着张便签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“阿橘的晚餐时间”，旁边画着个简易的猫爪图案，那是她某天发现猫总在六点零五分准时叫门后，特意贴上去的。
暴雨突至的夜晚，窗台的风铃被打得叮当响。阿橘从窝里钻出来，跳上书桌用爪子推林夏的胳膊。她抬头才发现，窗外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快要掉进楼下的花坛。收完床单回来时，看见猫正蹲在暖气旁，把她的拖鞋并排摆好。雨点击打玻璃的声音里，林夏摸着怀里温热的毛团，突然觉得这个租来的小房子，因为有了这团橘色的存在，终于有了家的模样。
秋叶又开始泛黄时，林夏在整理换季衣物时，从旧大衣口袋里摸出个毛线球。这是阿橘失踪三天后找回来的那天，她在小区的梧桐树下发现的 —— 猫正抱着这个线球，蜷缩在落叶堆里。当时它右前爪受了伤，却死死把毛线球护在怀里。现在那道伤疤已经淡得看不见，线球被林夏塞进了猫窝，成了阿橘最爱的枕头。
清晨的阳光漫过窗台时，阿橘打了个哈欠，露出粉色的舌头。林夏把刚温好的牛奶倒进猫碗，看着橘猫低头舔食的样子，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湿漉漉的夜晚。那时她从没想过，这个捡来的小生命会如此深刻地改变她的生活，就像此刻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的光斑，细碎，温暖，却足以照亮每个平凡的褶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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