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块在炉膛里迸裂出最后一朵火花,暖气管里的水流声渐成呜咽。七十岁的张老汉裹紧棉袄盯着窗台,去年冬天还能在暖气片上烤橘子的窗台,此刻结着冰花,像谁在玻璃上刻满绝望的蛛网。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存折,那串数字足够买三吨好煤,却在三天前被告知:整个矿区的储煤场都空了。
医院急诊室的走廊比寒夜更冷。护士小陈攥着体温枪的手在发抖,备用发电机的柴油只够支撑到后半夜,而监护仪上那个早产婴儿的心跳,正随着电压不稳忽明忽暗。她想起早晨出门时,女儿举着蜡笔画的太阳问:“妈妈,为什么星星比路灯亮了?” 此刻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,她扑过去按急救铃,金属按钮在掌心硌出红痕。
加油站的争吵从清晨持续到正午。开大货车的李师傅把空油桶摔在地上,铁皮撞击水泥地的巨响惊飞了树梢的麻雀。“我拉着一车蔬菜啊!” 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劈得像被撕裂的塑料布,“从山东到上海,烂在路上你们赔得起吗?” 穿蓝色工装的加油员背过身抹眼泪,油罐车已经五天没来了,油管里最后一滴汽油,在昨天傍晚随着最后一辆车的引擎熄灭,永远留在了地下。
写字楼里的白领们第一次认真打量窗外的世界。当中央空调停止送风,玻璃幕墙成了巨大的蒸笼,有人撬开消防栓想用冷水擦脸,却发现水管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滴答声。策划部的女孩对着黑屏的电脑发呆,她的婚礼 PPT 还存在桌面,而那个预订了三百支玫瑰的花店,今晨贴出了 “因停电暂停营业” 的告示。
沙漠里的光伏板阵列曾像蓝色海洋,此刻有三分之一蒙上了沙尘。维护工老赵戴着破旧的防尘面具,手里的抹布已经磨出了洞。他望着远处沙丘上孤零零的输电塔,想起十年前这里刚通电时,牧民们举着火把跳舞的夜晚。现在他的对讲机里只有电流杂音,昨天最后一辆补给车离开时,司机说:“下次来不知道要等多久了。”
暴雨冲垮了山区的小水电站,机房里的水还没退去。守站人老王踩着没过膝盖的泥浆,试图抢救那台运转了四十年的发电机。浑浊的水里漂浮着他妻子的照片,那是去年在发电机旁拍的,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:“这老伙计比我还硬朗。” 现在老伙计的线圈裸露在泥水里,像一头死去巨兽的内脏,而山下的村庄已经三天没有光亮了。
菜市场的角落里,卖豆腐的张婶把最后一板豆腐塞进保温箱。往常这个时候,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比讨价还价还热闹,现在只有冰块融化的滴答声。她摸出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,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。昨天儿子在城里发来视频,说小区电梯停了,怀孕的儿媳正爬十八楼,说着说着就断了线,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是儿媳扶着墙喘气的样子。
养老院的活动室里,老人们围坐在烛光里。护工小李把热水瓶里最后一点热水倒进茶杯,玻璃杯中映出摇曳的火苗,像他们年轻时见过的煤油灯。患白内障的周爷爷摸索着要摸火苗,被小李拦住了。“这光没有以前亮了。” 老人喃喃自语,他想起当火车司机的岁月,蒸汽机头喷出的白雾比云朵还高,而现在连床头灯都成了奢侈品。
港口的吊臂悬在半空,像停摆的钟摆。集装箱卡车司机们聚在驾驶室里抽烟,烟雾缭绕中,有人说起二十年前港口灯火通明的夜晚,巨型货轮进港时,整座城市都能听见汽笛声。现在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,一个年轻司机打开手机,想看看新闻,却发现流量早已用尽,而附近的基站因为缺电,三天前就停止了工作。
山顶的风电场有一半风车停了下来,叶片僵在灰蓝色的天空下。检修员小林趴在风机机舱里,手里的扳手突然滑落在地。他抬头望着仪表盘上跳动的零,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风是老天爷的馈赠,可不能浪费。” 现在风还在呼啸,却带不走机舱里的闷热,山下的小镇已经开始实行限电,每天只供电两小时。
雪地里的输电线被冰棱包裹,像一串晶莹的冰雕。巡线工小郑踩着雪深及腰的山路,手里的测温仪早就没电了。他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霜,远处的铁塔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像沉默的巨人。去年他在这根线上救下过一只被冻住的小鸟,现在那只鸟会不会也找不到温暖的巢穴?他掏出怀里的暖宝宝,发现早就不发热了。
幼儿园的孩子们围着老师,听她讲 “电是什么样子的”。老师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个黄色的灯泡,五岁的朵朵指着窗外问:“是不是像月亮一样?”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,教室的暖气片冰冷如铁,老师把孩子们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,想起昨天晚上,女儿在电话里哭着说:“妈妈,我怕黑。”
实验室里的烧杯冒着最后一点热气,研究员陈博士盯着温度计上下降的红线。培养皿里的藻类本该在光照下蓬勃生长,现在只有微弱的应急灯光,那些绿色的生命正在慢慢变黄。他抽屉里锁着女儿的奖状,那个说要当新能源科学家的小姑娘,昨天在作文里写:“爸爸,我不想让地球生病。” 此刻他的眼角有些湿润,通风橱停止运转的瞬间,他闻到了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。
篝火旁的露营者们沉默地递着罐头。大学生小林用树枝拨了拨火堆,火星溅到帐篷上,烫出一个小洞。她想起出发前妈妈塞给她的充电宝,现在早就没电了,而朋友圈里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天前,是室友发的:“学校通知停课,因为停电。” 火堆噼啪作响,有人开始唱歌,跑调的歌声在旷野里飘远,像对过去的告别。
凌晨的便利店只剩下应急灯亮着,货架上的牛奶和面包被抢购一空。收银员小张数着手里的零钱,窗外的街灯灭了一半,像瞌睡人的眼睛。他想起老家的母亲总说:“省着点用,老天爷的东西有限。” 现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半截蜡烛,那是昨晚从仓库找到的,不知道还能撑几个夜晚。
草原上的蒙古包外,发电机的轰鸣声突然停了。牧民巴图掀开毡帘,看见妻子正用手机的微光给孩子喂奶,屏幕上的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一。远处的风力发电机静静地立在月光下,像一群沉默的巨人。他想起父亲说过,以前没有电的时候,星星能照亮整个草原,而现在连星星都被雾霾遮住了。手机彻底黑屏的那一刻,他听见孩子在黑暗中哭了起来。
城市广场的大屏幕暗了下去,只剩下广告牌的霓虹灯还在闪烁,像垂死病人的脉搏。散步的人们陆续散去,有人用手电筒照着路,光柱在黑暗中摇晃。退休教师王阿姨望着漆黑的居民楼,想起三十年前教过的课文:“电是光明的使者,是文明的桥梁。” 现在她手里的收音机也没了信号,只有电池耗尽的提示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加油站的加油机终于彻底沉默,显示屏上的数字永远停留在了 “0”。站长蹲在地上,看着满地的空油桶,像看着一场战争后的废墟。他想起年轻时在这里工作,油罐车来的时候,整个站都弥漫着汽油的味道,那时候觉得刺鼻,现在却无比怀念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当最后一盏灯熄灭时,我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。在这片被文明照亮又遗弃的土地上,每个人的瞳孔里都映着同一个问题:那些被我们挥霍的光明,究竟藏着多少地球的叹息?或许当风车重新转动,光伏板拭去尘埃,当孩子们再次在灯下读书,老人们在暖气房里安睡,我们才能明白,能源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,而是流动在文明血管里的温度,是照亮人类前行的那束不灭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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