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饭的香气还没散尽,六岁的小远已经踩着小板凳趴在阳台栏杆上。他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,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,忽然回头冲厨房喊:“妈妈快看,月亮长角啦!”
我擦着手走出来时,正看见他把米糕举向窗外。晚风卷着初夏的栀子花香漫进来,小家伙踮着脚的影子在地板上晃悠,像株努力伸展枝丫的向日葵。“那是新月,” 我从背后轻轻扶住他的腰,“就像你刚发芽的小门牙。”
他咯咯笑起来,米糕的碎屑落在栏杆上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只会指着天空含糊地说 “亮亮”,现在却能准确叫出金星和猎户座。这种变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,像阳台角落里那盆绿萝,某天清晨突然冒出蜷曲的新芽,让人惊觉时光早已悄悄爬过窗沿。
丈夫端着洗好的草莓走过来,小远立刻伸手去够。“先回答问题,” 爸爸故意把盘子举高,“昨天讲的宇航员在月球上能跳多高?” 小家伙噘着嘴数手指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。我忽然想起他三岁时,总把行星模型往嘴里塞,如今却能指着天文图册说出火星有两颗卫星。
草莓的酸甜味在舌尖散开时,小远突然指着夜空叫起来。一颗流星拖着淡蓝色的尾巴划过天际,我们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。等星光消失在云层里,他突然扳着我的手指:“妈妈,流星是不是把愿望带到月亮上了?”
“或许吧。” 我帮他擦掉嘴角的草莓汁。去年深秋他感冒发烧,夜里裹着被子坐在阳台看星星,说要找最亮的那颗许愿。后来烧退了,他坚信是星星听到了祷告,从此每天傍晚都要搬着小板凳等在阳台上。
丈夫拿来天文望远镜时,小远已经把自己的毛绒恐龙摆在栏杆上。“让恐龙也看看月亮上的环形山,” 他一本正经地调整恐龙的姿势,“老师说那里有好多好多坑。” 镜筒里的月面清晰得惊人,灰黑色的环形山像泼翻的墨汁,小远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。
“像不像奶奶做的芝麻饼?” 丈夫突然开口。小远愣了一下,随即拍着栏杆笑起来。去年春节在老家,奶奶总在灶台上烤芝麻饼,面团上的芝麻粒密密麻麻,烤得焦香的边缘确实和环形山有些相似。记忆里的香气混着此刻的栀子花香,在晚风里酿成温柔的酒。
夜深些时,楼下传来其他孩子的笑闹声。小远趴在栏杆上数楼下的路灯,突然问:“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?”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曾这样追着父亲问过。那时父亲总会指着夜空说,星星是天空的纽扣,掉了就扣不上了。
“因为它们有自己的家呀。” 我握住他微凉的小手,“就像你不会随便离开爸爸妈妈。”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,把脸颊贴在我的手背上。月光淌过他柔软的头发,在脖颈处积成一小汪银辉,让人想起他刚出生时,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抱来,月光也是这样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。
丈夫在旁边翻着手机里的旧照片,屏幕的光映亮他眼角的细纹。那是小远刚学会走路时,在小区花园里跌跌撞撞追蝴蝶的样子。照片里的孩子穿着过大的小熊外套,胖乎乎的手还抓着半片落叶。如今那个孩子已经能准确说出十几种树叶的名字,会指着梧桐树说 “妈妈你看,树叶在拍手”。
小远忽然打了个哈欠,恐龙玩偶从怀里滑落在地。我弯腰去捡时,发现栏杆缝隙里卡着几粒米糕碎屑。春天时这里曾落过一只受伤的麻雀,小远每天都会放些面包屑在那里。后来麻雀飞走了,他却养成了往栏杆缝里塞食物的习惯,说说不定哪天会有别的小鸟来做客。
“该睡觉了。” 丈夫轻轻揉了揉小远的头发。小家伙却突然抱紧我的腰,把脸埋在我后背:“再等十分钟,金星还没出来呢。”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,手指却固执地抠着我的衣角。去年观测金星凌日时,他在望远镜前守了整整两个小时,直到眼皮打架也不肯离开。
我把他抱起来时,发现他的小皮鞋上沾着草叶。下午在公园玩时,他蹲在蒲公英丛里看蚂蚁搬家,鼻尖沾了不少黄色的花粉。那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树梢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株努力生长的小树。
回到卧室时,小远已经趴在我肩头睡着了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,在床单上画下细长的银线。我轻轻解开他衬衫上的纽扣,忽然发现他后颈处有颗小小的痣,像颗被遗忘的星子。这个发现让我想起他出生那天,护士抱着他说 “这孩子真会长,痣都长在看不见的地方”。
丈夫在整理阳台,望远镜的镜头反射着月光。我抱着熟睡的孩子站在门口,看他细心地把小远的恐龙玩偶摆在栏杆正中。晚风掀起他的衣角,远处的路灯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谁在轻轻摇晃着装满星光的瓶子。
床头柜上的天文图册还摊开着,小远白天用彩笔在土星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书里夹着几片干枯的树叶,是他每次散步时捡回来的 “宝贝”。其中有片银杏叶已经黄透了,叶脉清晰得像张小小的网,让人想起深秋时我们在银杏树下转圈,金黄的叶子落了满身。
小远在梦里咂了咂嘴,大概还在回味草莓的甜味。我替他盖好薄被,忽然想起明天要带他去植物园。上周他在绘本里看到含羞草,缠着我说了三天 “想看看会害羞的草”。此刻他眉头微蹙,也许正在梦里和含羞草打招呼。
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到墙上,照亮挂在那里的身高尺。最高的一道刻痕旁写着 “六岁”,旁边还有个小远自己画的笑脸。从出生时的 50 厘米到现在的 110 厘米,这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像串成长的密码,记录着每个清晨他踮脚量身高时的期待,每个傍晚发现又长高了一毫米的雀跃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惊飞了树上栖息的夜鸟。我走到阳台时,丈夫正把小远的小板凳摆回角落。栏杆上的米糕碎屑不见了,大概被晚风吹走了。他指着夜空说:“你看,金星出来了。” 那颗明亮的星星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,像谁遗落的纽扣,闪着温柔的光。
我们并肩靠在栏杆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楼下的栀子花在夜里开得更盛了,香气混着泥土的湿润扑面而来。月光淌过我们交握的手,淌过阳台角落的绿萝,淌过墙上那些记录成长的刻痕,像条无声的河,载着所有细碎的日子缓缓向前。
屋里传来小远翻身的动静,大概是梦到了流星。我轻轻推开门,看他把被子踢到了床尾,小脚丫露在外面,沾着点白天玩耍时蹭到的草绿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睫毛的影子轻轻颤动,像蝴蝶停在花瓣上。
明天醒来时,他大概又会第一时间冲向阳台。或许会发现栏杆上的恐龙玩偶换了姿势,或许会指着金星说 “它昨晚没睡觉”,或许会突然想起什么,拉着我的手要去寻找会害羞的草。而我会像所有普通的清晨那样,笑着牵起那只带着草莓甜味的小手,陪他去发现这个世界新的秘密。
夜空里的星子还在闪烁,有的亮些,有的暗些,像散落的棋子。它们沉默地看着人间的灯火,看着阳台上渐渐冷却的月光,看着每个家里相似的温暖。而那些和孩子一起数过星子的夜晚,终将像这些星光一样,落在记忆深处,闪闪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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