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斜掠过康复中心二楼的玻璃窗，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。张奶奶扶着平行杠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指节因发力而泛白，她的左腿在护工的引导下缓缓向前拖动，拖鞋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走廊尽头传来轮椅轱辘滚动的声音，李爷爷被推到窗边晒太阳，盖在膝头的格子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这是养老康复中心普通的一天，却藏着无数关于衰老与重建的故事。
康复区的墙面刷着柔和的米黄色，每面墙上都嵌着扶手，转角处装着防撞条。最显眼的是那面贴满照片的展示板，穿红色毛衣的阿姨正举着康复球笑，戴眼镜的老伯站在助行器旁比出胜利手势，照片边缘的胶带已经有些卷边。护士长说这些照片换过三批了，有些老人康复后回家了，新的面孔又会填补进来，像自然更替的树叶。
张奶奶的康复训练总在上午九点开始。她患过轻度脑梗，左半边身子还不太听使唤，每次抬手够高处的训练球时，肩膀都会无意识地耸起。康复师小林会蹲在她面前，掌心贴住她的左手腕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数数：“一、二，稳住……”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小林的白大褂上，能看见绒毛在光束里浮动。张奶奶的呼吸渐渐急促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小林适时递过纸巾：“歇口气，您昨天能坚持十秒，今天已经十五秒了。”
治疗室的器械总带着温度。蓝色的减重步态训练仪像个温柔的拥抱，吊带轻轻托住老人的腰腹，让他们在跑步机上重新找回迈步的感觉。王爷爷第一次用它时紧张得攥紧拳头，金属扶手被握出湿痕，直到听见机器运转的低鸣渐渐变成规律的节奏，他才发现自己的脚正跟着履带前后移动，像是踩在记忆里熟悉的田埂上。
午后的康复室常飘着艾草的味道。理疗师小周正在给陈奶奶做艾灸，铜制的灸盒悬在她的膝盖上方，袅袅青烟带着草木的清香。陈奶奶的膝盖患了退行性关节炎，阴雨天会疼得睡不着，艾灸时她总爱讲年轻时的事，说自己当年在纺织厂站着上班，一天踩八个小时缝纫机，“那时候哪想过老了走不动路哟”。小周听着，手里的艾条微微调整角度，让热力刚好落在疼痛的穴位上。
活动室的麻将声总准时在三点响起。牌桌旁的四把椅子都加了软垫，桌角包着防撞棉。刘爷爷出牌时手指会抖，牌块落在桌上发出轻响，搭档张奶奶总会帮他把牌摆整齐。他们年轻时是邻居，现在又成了康复中心的 “麻友”，输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摸牌时指尖传来的温度，和出牌时那句带着笑意的 “吃”“碰”。有时刘爷爷忘了自己出过什么牌，张奶奶就会悄悄提醒，像守护一个珍贵的秘密。
食堂的晚餐总透着家的味道。营养师会根据老人的康复情况调整菜单，糖尿病老人的餐盘里装着杂粮饭和清蒸鱼，吞咽困难的老人面前摆着打成泥的蔬菜粥。李奶奶牙口不好，护工小吴就帮她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，撕成细小的碎块。夕阳透过食堂的玻璃窗，把饭菜染成温暖的橘色，老人们边吃边聊天，话题从菜的咸淡说到窗外的晚霞，像一群孩子分享着简单的快乐。
夜晚的康复区格外安静。护士站的灯光彻夜亮着，值班护士每隔两小时就会巡视病房，轻轻帮老人掖好被角。走廊的感应灯很灵敏，脚步声靠近时便缓缓亮起，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梦。偶尔有老人因为疼痛呻吟，护士会立刻推着手推车过来，血压计的袖带充气时发出沙沙声，体温计的红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，又归于平静。
周末常有家属来探望。孩子们带来刚出炉的蛋糕，孙辈们举着画笔画的全家福。走廊里顿时热闹起来，轮椅上的老人被围在中间，听着小辈们讲外面的新鲜事。有位阿姨给母亲梳头发，木梳划过银丝时格外轻柔，镜子里映出两张相似的侧脸，只是一张爬满皱纹，一张还带着青春的光泽。离别时总有叮嘱不完的话，“下周带您爱吃的桃酥”“按时做康复训练”，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老人还在挥手，像怕这短暂的相聚被门缝吸走。
康复中心的花园里种着月季和紫薇，石子路蜿蜒曲折，方便轮椅通行。天气好的时候，护工会推着老人来晒太阳，轮椅停在花丛旁，花瓣偶尔会落在老人的膝盖上。有位患帕金森的爷爷总爱用颤抖的手捡花瓣，攒到一定数量就送给路过的护士，花瓣在他掌心微微颤动，像一群欲飞的蝴蝶。
重阳节那天，康复室被装点成了红色。老人们穿着新衣坐在轮椅上，看着孩子们表演节目。张奶奶被邀请上台唱歌，她握着麦克风的手还有些不稳，却把《东方红》唱得字正腔圆。台下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，她忽然想起年轻时在生产队领唱的日子，那时的风里也有这样热烈的声响。
夜深了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病房。张奶奶翻了个身，左腿比刚来时长了些力气，能稍微抬高一点了。她摸了摸床头柜上的相框，那是孙子去年来看她时拍的，照片里的自己正扶着助行器微笑。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，她闭上眼睛，仿佛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正从远及近，一步，又一步，踩在洒满阳光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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