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李然第一次走进留学培训机构的教室时,玻璃窗上的水汽正顺着纹路蜿蜒成河流。十一月的上海总裹着潮湿的冷,教室里二十几台空调却把空气烘得发烫,二十多个年轻人埋首在托福真题里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她捏着发烫的保温杯,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,杯壁上 “斯坦福” 三个字被指纹蹭得有些模糊 —— 那是父亲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,也是此刻支撑她熬过无数个凌晨三点的理由。
走廊尽头的咨询室总亮着暖黄色的灯。张老师在那里接待过形形色色的学生,有把 “藤校” 当口头禅的富二代,也有攥着助学贷款合同反复确认费用的小镇青年。上周有个学医的男生来咨询,说想申请德国的研究生,却连 APS 审核的基本流程都不清楚。男生说话时总下意识摩挲着袖口磨破的地方,张老师递给他一杯热可可,听他讲完爷爷在乡镇卫生院看了四十年病的故事,才慢慢翻开申请指南。那些被折叠了无数次的页码上,早就被前几届学生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节点。
词汇课永远是战场。王磊记得自己背完第一本红宝书时,手指在书页边缘磨出了半透明的茧。他总在午休时溜到机构顶楼的露台,把单词卡铺满整个长椅,阳光晒得卡片发烫,那些冗长的拉丁词根仿佛能顺着毛孔钻进脑子里。有次遇到暴雨,他抱着卡片往楼下冲,结果在楼梯间撞见同班的女生蹲在地上哭。女生面前散落着揉皱的作文纸,上面满是老师用红笔圈出的语法错误。后来他们常在露台一起背单词,女生说想去加拿大读教育学,将来要回国教乡村小学的孩子说英语。
写作老师老周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牛津纺衬衫,袖口永远卷到小臂中间。他批改作文时不用红笔,偏爱用浅灰色的马克笔,说这样不会让学生觉得太刺眼。有次一个女生把 “homeless” 写成了 “homework”,全班笑成一团,老周却认真地在旁边画了个小房子,说:”你看,少了一个字母,就从无家可归变成了家庭作业,语言就是这么神奇。” 他讲课时很少看教案,总爱举自己当年在英国留学的例子,说有次在超市把 “eggplant” 说成 “egg”,收银员笑着纠正他的样子,比任何语法书都让人印象深刻。
模拟面试室的百叶窗总是调到四十五度角,光线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赵曼第一次在这里练习口语时,紧张得把 “scholarship” 念成了 “strawberry”。对面的外教却没笑,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草莓糖递给她:”没关系,我当年申请学校时,还把教授的名字念错过呢。” 后来她才知道,这位金发碧眼的外教已经在中国待了十二年,抽屉里永远备着各种口味的糖果,专门用来安抚紧张的学生。那些被糖纸包裹的甜蜜,悄悄化解了多少个关于未来的焦虑。
签证培训课总带着点悬疑剧的紧张感。陈姐会把历年拒签案例整理成小册子,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出风险点:这个学生因为回答 “父母职业” 时眼神闪烁被拒,那个因为行程单上漏了一天住宿被怀疑有移民倾向。有个学艺术的女生准备去意大利,作品集里有幅画用了红色颜料,陈姐特意让她在旁边附上手写说明,解释那是中国传统的朱砂而非其他含义。”签证官不是敌人,” 陈姐总说,”他们只是想确认你真的准备好去看看这个世界了。”
晚自习的教室十点后最热闹。有人泡在机房练听力,有人围在白板前讨论 ESSAY 结构,还有人蹲在走廊里用手机和国外的学长视频。林晓雨的笔记本上贴着各地大学的贴纸,从爱丁堡到墨尔本,从波士顿到新加坡。她总说自己是 “保底选手”,却在每次模考后都偷偷把目标分数提高五分。有天深夜,她在茶水间遇到保洁阿姨,阿姨说每天打扫时都能捡到不少写着单词的小纸条,”你们这些孩子啊,真是把心思都绣在纸上了”。
申请季来临时,机构的打印机就成了最忙碌的设备。一张张成绩单、推荐信、个人陈述从这里诞生,带着油墨的香气被装进牛皮纸信封。有个男生在打印 PS 时突然哭了,说写了三十多遍还是不满意。旁边的同学默默递过一包纸巾,说自己当年改到第五十二遍才敢提交。后来他们发现,那些被揉掉的草稿纸上,藏着比最终版本更真挚的渴望 —— 有人写想研究敦煌文书的海外流传,有人说要去学如何治理塑料污染,还有人只是简单地写着 “想让奶奶看看我在国外的样子”。
春节前的最后一节课,老周带了瓶红酒来。大家围着教室中间的圆桌坐下,用一次性纸杯碰出清脆的声响。窗外的烟花在夜空绽放时,有人提议每个人说一个新年愿望。想去日本学动漫的男生说希望能看懂宫崎骏的原画手稿,立志去非洲做公益的女生说要学好斯瓦希里语,而那个总在露台背单词的女生,轻声说希望明年此刻,能在温哥华的雪地里给家乡的学生写明信片。酒杯里晃动的不仅是红酒,还有二十多个闪闪发光的未来。
春天来临时,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抵达。张老师特意在机构大厅设了个展示墙,厚厚的信封上盖着不同国家的邮戳,像一群远道而来的信使。有天李然收到斯坦福的录取邮件时,正在帮新来的学弟纠正发音。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 “Congratulations”,突然想起去年那个玻璃窗上结满水汽的午后,自己曾对着 “斯坦福” 三个字默默发呆。而此刻阳光正好,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学弟认真的脸上,她忽然明白,那些在培训教室里流过的汗,最终都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。
离别的时候总伴随着各种小仪式。有人在教室后排的墙上写下临别赠言,有人把用过的单词书送给学弟学妹,还有人把外教给的草莓糖纸压进相框。那个曾在走廊哭鼻子的女生,最后成了写作课的助教,她说要把老周的马克笔精神传下去。赵曼去加拿大那天,全班去机场送她,她抱着大家说:”等我回来教你们说地道的加拿大俚语。”
暑假如期而至,新的学员涌进教室,带着和去年的他们一样的憧憬与忐忑。张老师在咨询室里又泡好了热可可,老周的衬衫依旧洁白,陈姐的拒签案例册又厚了几页。露台的长椅上,两个新面孔正在摊开单词卡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即将跨越山海的路。墙角的绿萝又抽出了新芽,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,仿佛在说:所有的出发,都是为了更好的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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