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衣柜最底层压着件灰蓝色毛衣,袖口磨出细密的毛球,领口歪歪扭扭地缝着块补丁。阳光斜斜切进储物间时,布料上的樟脑丸气味会混着尘埃浮动,像极了那年深秋外婆坐在藤椅上的气息。
第一次见它是在十岁生日。放学回家时,外婆正把最后一截线头藏进衣摆内侧,竹制编织筐里散落着半卷灰蓝毛线,针脚在她膝盖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“试试?” 她往我头上套的时候,银镯子在毛衣上划出沙沙声,领口蹭得脸颊发痒。我对着镜子转了三圈,看见衣摆盖住牛仔裤口袋,袖口堆在手背上,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熊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。早读课的玻璃窗结着冰花,我缩在教室里抄生字,手指冻得握不住铅笔。同桌小美拽着我的袖子往暖气片上按,“你这件毛衣好厚啊。” 她的指甲刮过衣襟,勾出根灰白的线头。我突然想起凌晨摸黑起床时,总能看见外婆房间亮着台灯,毛线团在她腿上滚来滚去,像只安静的猫。
期末考试那天飘起雪粒子。我把试卷塞进书包时,发现外婆在我口袋里塞了颗水果糖。走出校门看见她站在香樟树下,围巾裹得只剩双眼睛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。“趁热喝。” 她解开桶盖的瞬间,姜茶的热气扑在我脸上,混着她毛线手套上的羊毛味。回家路上我踩着她的脚印走,看见她后颈沾着片雪花,在灰蓝毛衣的领口慢慢化成水痕。
十三岁那年春天,外婆摔断了腿。我放学去医院,她正对着天花板发呆,毛线筐倒扣在床头柜上。“等我好了,给你织件新的。” 她拉着我的手摩挲,指腹上的茧子比以前更硬。我盯着她打着石膏的腿,突然发现她的头发白了大半,像落满了没化的雪。那个周末我翻出旧毛衣,发现腋下有处脱线,针脚歪歪扭扭的,大概是她熬夜织到困了。
高中住校那天,母亲把毛衣塞进我行李箱。“你外婆说天冷了穿。” 她的声音有点闷,我假装没看见她眼角的红。宿舍衣柜很小,我把毛衣叠在最上面,闻到樟脑丸气味时总会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的样子。有次室友借去穿,还回来时袖口多了道勾痕,我对着镜子缝补了半夜,突然明白当年她缝补领口时,是不是也这样盯着线头发呆。
大二寒假回家,外婆的藤椅空了。母亲说她走的那天很平静,手里还攥着半团没织完的毛线。整理遗物时,我在樟木箱底层发现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:“灰蓝色,三股线,身长二尺五。” 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我小时候写的字。那天我把旧毛衣裹在身上,阳台的风灌进来,领口的补丁蹭着下巴,突然闻到淡淡的姜茶味。
去年搬家时,妻子翻出这件毛衣。“都破成这样了,扔了吧。” 她捏着袖口的毛球皱眉。我没说话,把毛衣放进收纳箱,垫在儿子的小棉袄下面。深夜整理照片,看见十岁那年外婆举着毛衣的合影,她站在香樟树下,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,我的毛衣袖口露出半截冻红的手指。
今早送儿子去幼儿园,他突然指着衣柜说:“爸爸,那件毛毛的衣服好软。” 我蹲下来翻出毛衣,他抱着领口蹭来蹭去,睫毛上沾着点绒毛。“这是什么呀?” 他拽着脱线的地方好奇地问。阳光穿过窗帘落在我们身上,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,突然想教他打个最简单的平针,就像当年外婆握着我的手那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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