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又爬高了半尺，把三楼张婶家的窗台遮得只剩一道缝。她端着簸箕站在单元门口，望着新换的四个彩色垃圾桶发愣，不锈钢桶身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亮，桶盖边缘还沾着昨夜的雨珠。
“张婶，扔垃圾啊？” 二楼的小王抱着刚取的快递经过，纸箱棱角在胳膊上硌出红印。他注意到张婶手里的簸箕里混着烂菜叶和几个空塑料瓶，”这得分开扔，绿桶是厨余，蓝桶收可回收物。”
张婶把簸箕往身后藏了藏，耳尖泛起红晕。住这栋楼三十年，她习惯了把所有垃圾一股脑倒进楼下那个掉了漆的铁皮桶，清洁工老周每天清晨会蹬着三轮车来收。可上周居委会突然通知要搞垃圾分类，铁皮桶被撤走那天，她还跟来搬桶的小伙子吵了一架。
“分那么细干啥？清洁工不还是得倒一块儿？” 她当时叉着腰站在楼门口，晨练回来的老街坊们围在旁边点头。穿蓝马甲的志愿者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分类指南，被她一把挥开，”我眼神不好使，认不得那些字。”
此刻看着小王利落地把纸箱拆开塞进蓝桶，张婶忽然觉得手里的簸箕沉得像块石头。烂菜叶的酸腐味顺着风飘进鼻腔，她想起今早买菜时，摊主用稻草捆着的青菜，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。
晚饭时分，楼道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。张婶扒着门缝往外看，发现是对门的李教授正蹲在垃圾桶旁，戴着老花镜分拣一袋垃圾。玻璃碎片在路灯下闪着光，他小心翼翼地捡出来放进灰色的其他垃圾桶，动作像在实验室里摆弄精密仪器。
“李老师，这都吃饭点了还忙呢？” 张婶推开门搭话。李教授的儿子去年去了国外，老伴前阵子摔了腿，家里就剩老两口。
“刚炖了排骨汤，骨头得放厨余桶。” 李教授扶了扶眼镜，指着绿桶里的菜叶，”你看这些烂菜叶子，埋在土里能变成肥料，混着塑料就可惜了。” 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，”我记了些分类口诀，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张婶摆摆手退回屋里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下。她走到厨房，看着水槽里堆积的鱼鳞和菜根，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菜地，那些坏掉的蔬果都会埋在茄子秧底下，来年就能结出紫莹莹的大茄子。
夜里起夜时，张婶听见楼下有动静。趴在窗台上往下望，月光把老周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他正把分类好的垃圾往三轮车上搬。绿桶里的厨余垃圾被单独装在黑色塑料袋里，蓝桶的可回收物已经捆成了整齐的一摞。
“老周，今儿怎么这么晚？” 张婶推开窗户喊了一声。往常这个点，老周的三轮车早该出了小区。
“这不是得把分类好的分开运嘛。” 老周直起腰捶了捶后背，”其实这样挺好，省得我回去再挑拣，上个月卖废品还多挣了二十块呢。” 他咧开嘴笑，牙上还沾着点烟丝。
张婶默默关上窗户，黑暗中睁着眼睛睡不着。她想起上周跟老周聊天，他说儿子在县城读高中，学费还差着一截。那些被她混在烂菜里的塑料瓶，原来能变成孩子的书本费。
第二天一早，张婶特意去早市买了新鲜的韭菜。回家路过垃圾桶时，她停住脚步，从兜里掏出李教授给的那个小本子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纸页上，”菜叶果皮是厨余，塑料瓶罐可回收” 的字迹被描了又描，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
她蹲下身，把装着韭菜根的塑料袋解开，小心地倒进绿桶。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，其中一片正好落在蓝桶边缘，像在为她鼓掌。不远处，李教授推着轮椅上的老伴散步，看见这一幕，两位老人相视而笑。
小王下楼取报纸时，发现垃圾桶旁多了个小木架，上面摆着几包备用的垃圾袋。张婶正踮着脚往木架上钉指示牌，红漆写的 “请分类投放” 四个字歪歪扭扭，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。
“张婶，我来帮你吧。” 小王放下报纸走过去。张婶手里的锤子突然滑了一下，在木头上砸出个歪坑。
“老了老了，干活也不利索了。”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，”昨天看老周收垃圾，才知道咱多费点事，他就能少弯次腰。”
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烈，四个彩色垃圾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。楼里的住户们陆续出来扔垃圾，没人再抱怨分类麻烦。有人带来自家种的薄荷，插在桶边的空瓶子里；有人把旧电池用透明袋装着，贴在灰桶外侧做提醒；还有人在木架上放了本分类手册，页脚已经被翻得卷了边。
傍晚时分，老周的三轮车准时停在楼下。他看着分类整齐的垃圾，从车筐里拿出个苹果递给张婶：”今早收废品换的，甜着呢。” 张婶接过来，发现苹果上还带着新鲜的果霜。
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揉进红砖墙上的爬山虎里，绿意正沿着墙缝悄悄蔓延。垃圾桶旁的薄荷香混着饭菜香飘散开，张婶忽然觉得，这栋住了三十年的老楼，好像从未这么有生气过。
夜里下雨时，张婶特意起身去看那些垃圾桶。雨帘中，她看见小王举着伞站在木架旁，正把被风吹歪的指示牌扶直。远处传来李教授家的收音机声，咿咿呀呀的评剧唱腔混着雨声，在寂静的小区里轻轻流淌。
雨停时，天边露出点鱼肚白。张婶站在阳台上伸懒腰，发现绿桶旁边多了几只麻雀，正啄食着溅出来的米粒。它们蹦蹦跳跳的样子，像极了小时候在菜地里追着蝴蝶跑的自己。
楼下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声，老周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张婶转身回屋，从橱柜里拿出那个记着分类口诀的小本子，决定今天要把厨余垃圾都装在玉米叶编的篮子里，就像母亲当年做的那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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