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绿萝与黑板上的诗

九月的阳光斜斜切进三楼的教室，将讲台切割成明暗两半。王老师握着粉笔的手悬在半空，看第一排那个总爱走神的男孩正用铅笔头戳着窗台上的绿萝。叶片上滚动的露珠坠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，洇出一小片浅绿的云，像极了他昨天作文里写的 “春天跌进池塘的样子”。

走廊尽头的公告栏还贴着上学期的优秀作业展览，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成波浪。有个一年级的小姑娘踮着脚，手指在一张钢笔字作品上慢慢划过，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在她眼里大概是某种神秘的符号。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，卷起她扎着红绳的马尾，也吹动了隔壁教室飘出的朗读声 ——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”，十六岁的嗓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，却让两千年前的芦苇在秋日的阳光里轻轻摇晃。

办公室的饮水机旁堆着半箱没开封的粉笔，蓝色铁皮柜第三层藏着去年教师节的手工贺卡。李老师翻找教案时碰掉了一个玻璃罐，里面的星星纸哗啦啦撒了一地，每张纸上都写着稚嫩的愿望：“希望数学老师别总拖堂”“想让操场的樱花多开三天”“要考去有海的城市”。她蹲下去一张张捡，指尖触到某张皱巴巴的纸片，上面用荧光笔写着 “谢谢您假装没看见我上课偷吃巧克力”，字迹被泪水晕开又干涸，像片褪色的晚霞。

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永远坐着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，摊开的笔记本上抄满了叶芝的诗句。管理员阿姨数过，他每天下午都会来借走一本不同的书，从《天体演化简史》到《城南旧事》，书签永远是当天的银杏叶。有次暴雨突至，他把伞留给了抱着作业本奔跑的女生，自己抱着书站在屋檐下，看雨水在台阶上织成透明的帘幕，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渐渐舒展，像只被淋湿的蝴蝶。

实验室的水龙头滴滴答答，玻璃器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初三（2）班的几个女生围在显微镜前，忽然发出细碎的惊呼 —— 洋葱表皮细胞在视野里铺展开来，像片缀满星光的夜空。课代表的帆布鞋上沾着碘酒，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实验报告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细胞图，旁边用红笔批注：“想象力比标准答案更珍贵”。窗外的白玉兰落了一地，有瓣花瓣飘进敞开的窗户，轻轻落在载玻片上。

美术教室的石膏像蒙着薄尘，调色盘里凝固的颜料像片干涸的湖泊。那个总穿着褪色牛仔裤的男生又在画窗外的老槐树，树皮的裂纹里藏着他偷偷刻下的日期。新来的实习老师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，轻声说：“树的年轮会记得所有时光。” 男生忽然红了眼眶，画笔在画布上晕开一团深蓝，像把未说出口的心事沉进海底。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干枯的向日葵，花盘里的籽实被鸟雀啄食过半，露出细密的蜂窝状纹理。

操场边的公告栏换了新的通知，墨迹还带着潮湿的气息。运动会报名单上，有人在 “三千米长跑” 后面画了个笑脸，“跳高” 项目旁被画了只蹦跳的兔子。宣传栏的玻璃映出几个男生投篮的身影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，也震落了几片叶子，刚好落在看台上打瞌睡的校工大爷的草帽上。跑道旁的蒲公英结满了绒球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，裙摆带起的风让白色的小伞纷纷起飞，像群迁徙的星群。

晚自习的铃声带着凉意穿过走廊，教室的灯一盏盏亮起，像黑夜里次第绽放的花。最后一排的男生在草稿纸背面写着歌词，钢笔水快用尽时，字迹变得又细又淡。前排的女生转过来递过一支笔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，两人同时缩回手，看窗外的月光漫过教学楼顶，在课桌上投下窗框的影子。有只飞蛾扑向日光灯，翅膀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，惊得讲台上的绿萝抖落了片叶子。

医务室的药箱里，创可贴和退烧药安静地待在一起。校医翻找酒精棉时，发现最底层压着张纸条：“谢谢姐姐上周给我的薄荷糖”，字迹旁边画着颗歪脑袋的太阳。窗外传来体育课的哨声，混合着孩子们的欢笑声，她望向操场，看见那个总说肚子疼的男孩正和同学追逐打闹，校服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，像幅抽象的地图。药架上的绿萝抽出了新叶，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
毕业典礼那天飘着细雨，穿学士服的学生们在校门口排着队合影。有个女生把学位帽抛向空中，帽穗划过雨幕的瞬间，被旁边举相机的男生定格成金色的弧线。教导主任站在紫藤花架下，看着孩子们互相在毕业册上留言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在雨里和老师拥抱告别，老师塞给他的那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，至今还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。雨水打湿了他的眼镜片，世界变得模糊又温柔。

暮色漫进空荡的教室时，王老师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。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新叶，叶片上的水珠折射着远处的霞光。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课的板书，“莫愁前路无知己” 几个字被夕阳描上金边。她轻轻合上教案，里面夹着的那张请假条上，“因看候鸟迁徙” 的字迹已经褪色，却让每个冬天都变得值得期待。走廊里的时钟滴答作响，像在数算着即将到来的新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