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柜里的半袖与晾在阳台的袜子

厨房飘来煎蛋边缘焦糊的香气时，林小满正踮脚够衣柜最上层的收纳箱。第七个抽屉最深处露出半截蓝白条纹半袖，袖口磨出的毛边像圈褪色的年轮，那是周明宇大学时穿了四年的旧物。阳光斜斜切过镜面，把她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发尾还沾着昨晚没吹干的潮气。

周明宇从背后圈住她腰时，手腕上的银镯子撞在柜门上，叮的一声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。“找什么呢？”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，胡茬扎得人发痒，“妈寄来的腊肠在冰箱第二层，我看过了没过期。” 林小满转身时鼻尖蹭到他锁骨，那里还留着去年冬天她咬出的浅疤，像枚模糊的月牙。

他们的卧室总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，那是周明宇惯用的洗衣液。飘窗垫上堆着没看完的书，《人类简史》压着《小王子》，书脊间夹着两张电影票根，边角已经泛黄。林小满记得那场午夜场电影，散场时暴雨倾盆，两人共用一件冲锋衣跑过三个路口，他把她护在里侧，自己半边肩膀湿透，却还在笑她吓得抓住他胳膊不放的样子。

阳台晾衣绳上总挂着不成对的袜子。周明宇总爱把深色袜子和白色 T 恤扔进同一个洗衣机，林小满说了无数次还是改不了。她蹲下来捡掉在地上的浅蓝色棉袜时，看见瓷砖缝里嵌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，是上个月周明宇忘记送的生日礼物，后来被她插在矿泉水瓶里，蔫了整整两周。

冰箱门内侧贴着张泛黄的便签，是刚同居时列的家规。“周明宇不许在客厅抽烟” 下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禁烟标志，“林小满要记得关厨房灯”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。如今字迹都快模糊了，他们却还是常常在睡前发现客厅亮着盏小夜灯，或是在阳台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—— 周明宇总说站在窗边不算在客厅。

周末清晨的菜市场是另一番光景。林小满总被水产摊的腥气呛得皱眉，周明宇就把她护在身后，弯腰挑鲫鱼时后腰的衬衫被扯起一角，露出半截练瑜伽时练出的马甲线。卖菜阿婆总笑着说 “小两口真登对”，林小满就红着脸去抢周明宇手里的塑料袋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掌心的薄茧，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印记。

书房的书架第三层藏着个铁盒子，里面是他们从相识到现在的火车票。最远的那张去拉萨，周明宇在布达拉宫广场给她拍照，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鼓起，像只白色的鸽子。最近的是上周去邻市的，他出差时顺便带她去泡温泉，回来时高铁晚点，两人在候车室分享一碗泡面，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
去年冬天林小满发烧，周明宇值完夜班直接赶回家。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温水擦她的额头，带着消毒水味的手指轻轻拨开她汗湿的刘海。后来才知道他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，天亮时趴在她手边睡着了，眼镜滑到鼻尖，手里还攥着没拧开的退烧药。

衣柜最下层的收纳箱里，藏着件没穿过的婚纱。试穿那天林小满站在镜子前，看见周明宇突然红了眼眶。他说小时候总觉得结婚是很遥远的事，直到看见她穿着白纱转过身，才发现原来一辈子这么近。后来因为疫情推迟了婚礼，婚纱就一直放在那里，蕾丝花边沾了点灰尘，像落了场微型的雪。

他们很少说 “我爱你”，却会在雨天同时想起带伞，在点餐时默契地避开对方不吃的香菜。周明宇的手机屏保是林小满睡着时的样子，嘴角还沾着蛋糕屑；林小满的钱包里夹着周明宇大学时的证件照，寸头露出光洁的额头，傻气又认真。

上个月周明宇生日，林小满给他织了条围巾，针脚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。他却天天戴着去医院，同事笑他审美下降，他就得意地说 “这是我家小满织的”。后来那条围巾在值夜班时沾了血渍，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氧水浸泡，洗得颜色都浅了，还是舍不得扔。

阳台的绿萝爬满了防盗网，是刚搬来时周明宇买的。那时它只有两片叶子，如今藤蔓已经垂到楼下。林小满总爱在浇花时偷偷掐掉黄叶，周明宇就假装没看见，等她转身又把掐掉的叶子埋进花盆 —— 他说落叶归根，也是种轮回。

他们的爱情藏在这些琐碎的细节里，像老面发酵时慢慢膨胀的温柔。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，却在无数个清晨的煎蛋香里，在无数双不成对的袜子中，酿成了醇厚的酒。

此刻周明宇正站在厨房门口剥蒜，阳光透过纱窗在他身上织出细碎的网。林小满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，下巴抵着他后背听他哼跑调的歌。抽油烟机嗡嗡作响，锅里的番茄牛腩咕嘟冒泡，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，停在晾衣绳上，歪着头看那两只终于凑成对的蓝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