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深处的铃铛声

阿古拉的马蹄踏过晨露未晞的草地时,挂在马鞍左侧的铜铃晃出细碎的声响。这声音混着远处羊群的咩咩叫,在薄雾笼罩的山谷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把他和这片世代栖息的草原紧紧缠在一起。

他勒住缰绳,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。坡下的羊群像散落在绿绒毯上的珍珠,最前头那只领头羊的犄角上缠着红布条 —— 那是去年接羔季存活的第一只小羊,如今已经成了羊群的主心骨。阿古拉从褡裢里摸出块奶

豆,掰碎了撒在地上,看着几只胆大的羊羔凑过来争抢。

帐篷的炊烟在东边的坡顶升起时,其其格正用木勺搅动铜锅里的奶茶。奶皮子在滚沸的茶汤里浮浮沉沉,散发出混着焦香的乳味。她抬头望见丈夫的身影出现在山脊线上,便把刚烙好的馕饼切成三角,用粗瓷盘盛着摆在毡房前的矮桌上。

“今天要去西坡看看那几头待产的母牛。” 阿古拉掀开门帘时,带着一身青草的湿气,“昨晚听着风里有不对劲的动静,像是狼嚎。”

其其格往他碗里添了块羊肉,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背:“我把牧羊犬都带上了,阿黄刚下的崽也能跟着跑跑了。” 她说话时,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灶膛的烟灰,笑起来像草原上初升的月牙。

羊群在日头爬到头顶时抵达西坡。这里的草长得齐膝深,开着星星点点的蓝紫色马兰花。阿古拉数着母牛的数量,突然停在一头黑牛旁边 —— 它的后腿沾着新鲜的黏液,呼吸也比别的牛急促。他赶紧卸下马鞍上的帆布包,掏出早就备好的棉布和麻绳。

其其格已经把牧羊犬赶到远处警戒。她蹲在黑牛对面,轻轻抚摸着它颤抖的脖颈,用只有牲畜能懂的语调低声安抚。阿古拉跪在牛腹侧面,能清晰地摸到小生命在里面踢腾的动静。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喘息的母牛构成一幅流动的剪影。

第一声牛犊的啼哭刺破空气时,阿古拉的额头已经布满汗珠。他小心翼翼地撕开胎膜,用棉布擦去小牛口鼻间的黏液。小家伙挣扎着撑起四肢,晃悠着去找母亲的乳头,黑牛立刻温顺地低下头,用舌头舔舐着它湿漉漉的脊背。

“是个带花斑的。” 其其格递过水壶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跟它爷爷一个模样。”

阿古拉灌了几口凉水,看着那对母子依偎在一起,突然觉得肩膀上的疲惫都散了。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西坡,也是这样看着新生命降生。那时的黑牛还是头小牛犊,如今却已经成了能生养的母牛,时间就像草原上的河,悄无声息地淌过,却在万物身上刻下痕迹。

暮色漫上山坡时,他们赶着添了新成员的牛群往回走。牧羊犬阿黄突然竖起耳朵,朝着北边的山谷低吼起来。阿古拉立刻握紧了腰间的弯刀,其其格也把剩下的牛犊往中间聚拢。夜风里传来隐约的狼嗥,比昨晚更近了些。

他们决定在就近的石洞里过夜。阿古拉捡来干燥的牛粪堆成火堆,火焰噼啪作响,把洞口的黑暗逼退了几分。牛群挤在石洞深处,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喷嚏声此起彼伏。其其格把白天烙的馕掰碎了泡在奶茶里,分给丈夫一半。

“记得那年雪灾吗?” 她忽然开口,火苗在她眼里跳动,“我们也是这样守着牛群,在山洞里待了三天三夜。”

阿古拉咬了口馕,含糊地应着。他当然记得,那年的雪下得能埋住马腿,他们差点以为挺不过去。可就是在那样的绝境里,一头母牛生下了双胞胎,两个瘦弱的小家伙成了整个冬天最温暖的希望。

火堆渐渐转弱时,狼嗥声也远了。其其格靠着石壁打盹,阿古拉却没有睡意。他望着洞外的星空,银河像条发光的带子横亘在天上。草原上的星星总是这么亮,亮得能照见每根草叶上的露珠,也能照见他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。

天快亮时,他被一阵骚动惊醒。阿黄正对着洞口狂吠,几头母牛也焦躁地刨着蹄子。阿古拉抄起弯刀冲出去,只见三头野狼正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,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洞口。他大吼一声,挥着弯刀往前冲,狼们犹豫了一下,终于夹着尾巴消失在晨雾里。

其其格也醒了,抱着一根粗木棍站在他身后。两人相视而笑,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庆幸。朝阳刚好在这时跃出地平线,金色的光线泼洒在草原上,把狼留下的脚印晒得发白。

回到帐篷时,留守的羊群已经在围栏里等得着急。小羊羔们挤在母羊身边,看见阿古拉就纷纷涌过来,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裤腿。其其格忙着生火做饭,阿古拉则开始检查羊群 —— 少了两只刚出生不久的羊羔,应该是昨天慌乱中跑丢了。

他们兵分两路去找。阿古拉往东边的河谷走,那里长满了多汁的苜蓿,是小羊羔最爱去的地方。他走得很慢,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草丛,嘴里还模仿着母羊的呼唤声。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子,冰凉的感觉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
在一片灌木丛后面,他终于听见微弱的咩叫。两只羊羔正挤在树根下发抖,其中一只的腿被藤蔓缠住了。阿古拉小心地解开藤蔓,把小家伙抱在怀里,另一只立刻跟上来,用鼻子蹭他的手背。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,也是这样跟着他在草原上跑,摔倒了就坐在地上哭,非要他抱才肯起来。

儿子现在在城里读高中,每年只有假期才回来。上次视频时,他说想报考农业大学,学现代畜牧技术。阿古拉当时没说话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—— 他一直以为儿子会嫌弃草原的艰苦,没想到这孩子心里还装着这些牛羊。

其其格在西边的山坡找到了他。她牵着两匹马,看见丈夫怀里的羊羔,忍不住笑了:“我说它们准是躲起来玩了。”

阿古拉把羊羔放进马背上的竹筐,翻身上马:“阿木尔说,想回来搞科学养殖。”

“那敢情好。” 其其格的眼睛亮起来,“让他把外面的本事学回来,咱们的牛羊肯定能养得更好。”

马蹄声在回家的路上格外轻快。阿古拉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草原,突然觉得那些世代流传的东西并没有走远。就像那只挂在马鞍上的铜铃,不管是父亲传给自己,还是将来留给儿子,它的声音总会在草原上回荡,提醒着每个牧民,他们和这片土地、这些生灵,永远都是血脉相连的整体。
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竹筐里的羊羔时不时发出几声细嫩的咩叫。风吹过草原,带来远处羊群的呼应,还有那永远不会消失的、属于生命与希望的回响。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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