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阳光斜斜掠过康复中心的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。李奶奶坐在轮椅上,目光追着窗台上那盆金边吊兰,叶片上的晨露折射出细碎的光。护工小陈端着温水进来时,正看见老人用没力气的右手,一点点够向垂下来的藤蔓。
“奶奶又在跟吊兰比耐力呀?” 小陈把水杯搁在床头的旋转托盘上,顺手将轮椅调了个方向,“今天张医生说,可以试试借助平行杠走三步了。”
李奶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嘴角扯出个孩童般的笑容。三个月前那场脑梗,让这位一辈子爱跳广场舞的老太太突然瘫在病床上,右边身子像灌了铅,连话都说不囫囵。儿子在外地工作,每次视频时总红着眼圈说 “妈您放心”,可李奶奶夜里摸着僵硬的右腿,总能摸到满手的泪。
康复中心的走廊永远飘着淡淡的艾草香。张医生带实习生查房时,李奶奶正趴在训练床上做上肢拉伸。护工小李跪在地上,帮她把右腿一点点往外侧掰,每动一下,老人就 “嘶” 地吸口凉气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别怕,咱们像解绳子似的,慢慢把筋络舒展开。” 张医生蹲下来,手指在李奶奶膝盖外侧轻轻按揉,“您年轻时候织毛衣,线团缠紧了都知道要慢慢理,这身体跟线团一个理儿。”
李奶奶望着天花板上的输液架,那东西在她刚来时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现在倒觉得它像根晒衣绳,挂着她一天天好起来的希望。
每周三下午是家属探视时间。李奶奶的儿子总拎着个保温桶来,里面是炖得烂烂的排骨汤。他给母亲擦手时,小陈会趁机把轮椅推到走廊尽头,给这对母子留点独处的空间。
“上周视频,小宝说想奶奶做的糖包了。” 儿子用勺子舀起汤,吹凉了送到母亲嘴边,“他说等奶奶能走路了,就教您玩他的平衡车。”
李奶奶喉头动了动,含糊地发出 “嗯” 的声音。右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,把好不容易聚起的笑意扯成了哭相。她忽然抬起左手,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这一幕恰好被来送训练计划表的康复师小王看见。她悄悄退到楼梯口,想起自己八十岁的爷爷。老爷子去年摔断腿后,总说 “人老了就是块朽木,修不好了”,直到有天看见邻居家的老黄狗三条腿还蹦蹦跳跳地追蝴蝶,才肯乖乖配合治疗。
傍晚的夕阳把康复中心的红砖墙染成蜜糖色。小王推着助行器走进李奶奶的病房时,老人正对着镜子练习咧嘴笑。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花白,右边脸颊还带着中风后的僵硬,但眼神里的劲儿却一天比一天足。
“今天咱们练新动作。” 小王把助行器调整到合适高度,“就像学骑自行车,先找平衡感。” 她弯腰帮李奶奶系好护腰,“您看这助行器,四个轮子都是万向轮,比当年您学骑自行车时的二八大杠灵活多了。”
李奶奶抓着助行器的扶手,慢慢直起身子。右腿像不属于自己似的,在地上拖出 “沙沙” 的声响。每走一步,全身的力气都像在顺着鞋底的纹路往外漏。走了两步就喘得厉害,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脖子里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“歇会儿?” 小王递过毛巾。
李奶奶摇摇头,左手死死攥住扶手,指节泛白。她盯着自己的右脚尖,像是在跟那块地板较劲。忽然,她想起三十年前教儿子学走路的情景。小家伙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时,奶香混着阳光的味道,暖得她心都化了。
“再加把劲,咱们到窗边就休息。” 小王在旁边轻轻扶着助行器,“您看那盆吊兰,新抽的嫩芽都快垂到地上了,它也在等您过去摸摸呢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李奶奶的右脚终于稳稳地踩在了窗台下的那块阳光里。她喘着气,转头看向镜子。镜中的老人拄着助行器,右腿微微颤抖,但确实是凭着自己的力气站在那里。窗外的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,歪着头看她,像是在为她鼓掌。
夜里十点多,小陈值夜班查房。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,照见李奶奶的病房门虚掩着。她轻轻推开门,看见老人借着月光在做勾脚练习。右脚每往上勾一下,被子就跟着颤一下,像条在水里慢慢游动的鱼。
“奶奶怎么还没睡?” 小陈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,“张医生说,晚上好好休息,比白天多练一小时还有用。”
李奶奶拉着小陈的手,往她掌心塞了颗水果糖。是探视时儿子带来的,橘子味的,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“想…… 走……” 老人费劲地吐出两个字,唾沫星子溅在小陈手背上,温热的。
小陈忽然想起自己老家的外婆。老太太前年做完膝盖置换手术后,总在凌晨三点就爬起来,扶着墙在院子里挪步。外婆说:“人就像钟摆,停得久了就锈住了。” 当时觉得好笑,现在看着李奶奶眼里的光,忽然懂了那股子跟时间较劲的执拗。
霜降那天,康复中心的院子里落了层薄霜。李奶奶在小王的搀扶下,慢慢走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下。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,踩上去 “咯吱” 响,像踩碎了一地阳光。
“您看那片叶子。” 小王指着一片挂在枝头的银杏叶,“就剩它还在树上了,跟您一样,倔着呢。”
李奶奶抬起头,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她试着松开小王的手,独自站了两秒钟。风过时,最后那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恰好飘在她的脚边。
那天下午,李奶奶的儿子来探视时,看见母亲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给旁边床的老爷子演示怎么用左手系鞋带。夕阳穿过走廊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感叹号。
“妈!” 儿子手里的保温桶 “咚” 地放在地上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李奶奶转过头,咧开嘴笑了。右边的嘴角虽然还不太灵活,但那笑意却实实在在地漫到了眼睛里。她抬起左手挥了挥,像是在说 “我在这儿”。
小王站在护士站的玻璃窗后,看着这一幕,悄悄把李奶奶的训练计划往后调整了半小时。计划表上 “平衡训练” 那一栏,她用红笔写了句:“今日超额完成:独立站立 30 秒。”
暮色渐浓时,小陈推着轮椅去收衣服。洗衣房的绳子上挂满了住院老人的衣物,五颜六色的,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她看见李奶奶的那件藏青色棉袄,衣角在风里摆来摆去,像只准备展翅的鸟儿。
走廊尽头的电视里正在放天气预报,说明天会降温。小陈把棉袄取下来,仔细叠好,想着明天早上给李奶奶穿上时,要提醒她:“今天可以试着自己拉拉链了,左边的拉链头,我给您换成大号的了。”
窗外的月光漫进走廊,在地板上织出张银色的网。那些正在康复的老人大多已经睡了,只有偶尔传来的梦呓和助行器的滚动声,像夜的呼吸,均匀而绵长。
李奶奶的病房里还亮着盏小夜灯。她翻了个身,右边的腿虽然还不能自由活动,但已经能稍微弯曲了。被子滑落时,她试着用左手把它拉上来,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飞的小麻雀。
黑暗中,她摸到枕头下的那个橘子味水果糖。糖纸被摸得发皱,像片干枯的树叶。她慢慢剥开糖纸,把糖块放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,让她想起小时候过年,娘把糖块藏在棉袄口袋里,每次掏出来时,都带着暖暖的体温。
窗外的月光移到床头柜上,照亮了那个相框。里面是李奶奶和孙子的合照,小家伙骑在她脖子上,笑得露出两颗刚长的小虎牙。照片里的老太太,腰杆笔挺,眼神清亮,一点都不像个快七十岁的人。
李奶奶咂咂嘴,橘子味的甜慢慢渗进喉咙。她悄悄抬起右腿,用尽全力往回收了收。虽然只是微小的动作,却让她忍不住在黑暗中咧开了嘴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忽然亮了,大概是哪个起夜的老人经过。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,像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