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铜铃摇落的,不只是时光

檐角铜铃摇落的,不只是时光

山风穿过千年银杏时,总带着细碎的金箔声。古寺藏在云雾深处,朱红山门被岁月浸成琥珀色,门槛上的凹痕里积着前朝的雨,新落的叶又轻轻盖住。我总在这样的午后推开那扇门,看香客们把心事折进黄纸,在烛火里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绕过高悬的匾额。

佛堂里的檀香总带着微苦的暖意。老和尚坐在蒲团上敲木鱼,木槌起落间,仿佛有水流过青石板。供桌上的青瓷瓶插着野菊,是今早采自后山的,花瓣上还沾着露,在佛前的光晕里轻轻颤。我曾问他,来求佛的人究竟在求什么。他把刚沏好的茶推过来,茶汤里浮着一片完整的茶叶,像只蜷缩的蝶。

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新的香梗插进去,便有细碎的灰簌簌落下,落在供桌的木纹里。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青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的竹篮放在脚边,里面是刚摘的青菜,沾着泥土的腥气。佛在莲座上垂着眼,鎏金的衣纹里积着经年的香灰,却依然笑得悲悯。

暮色漫进佛堂时,香客渐渐散去。老和尚开始擦拭佛像,用一块褪色的棉布,轻轻拂过佛的眉眼。我看见他指尖的裂痕,像老树皮的纹路,却在触到佛的刹那,变得柔软。“佛是什么?” 我又问。他指着窗外,归鸟正掠过黛色的山尖,翅膀剪开最后一缕霞光。“是檐角的铜铃,风来了就响,风走了就静。”

寺后的竹林里藏着口老井,井台爬满青苔。我常坐在井边看月亮,看它掉进水里,碎成一捧银。有次遇见个穿校服的少年,对着井口喃喃自语,声音细得像蛛丝。他手里攥着张揉皱的试卷,分数栏红得刺眼。井里的月亮晃了晃,仿佛轻轻叹了口气。后来每个满月夜,井台上总会多块干净的石头,不知是谁放的。

春雨连绵的日子,山路会漫起白雾。有回撞见个拄拐杖的老人,在佛堂前徘徊许久,最后把拐杖靠在柱上,对着佛像深深鞠躬。他的背驼得像座桥,白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头皮上。离开时他忘了拐杖,老和尚追出去,见他正站在石阶下,望着远处的田埂出神。“您的拐杖。” 老人回头笑了,眼里盛着雾:“不用了,路快到了。”

寺里的斋饭总飘着米香。清晨的粥锅咕嘟咕嘟响,白雾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缠着梁上的蛛网。帮厨的阿婆总多给我盛勺咸菜,说我 “眉眼间带着慌”。她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,却能把土豆切得匀匀的,像一粒粒玉。有次我问她信佛吗,她正往灶里添柴,火星子跳出来,落在她的蓝布围裙上。“佛在米缸里,在菜畦里,在你饿了的时候。”

放生池里的乌龟总缩着脖子,像块灰石头。有个穿红裙的姑娘常来喂它们,撒下的面包屑浮在水面,引来群小鱼。她的眼圈总红红的,却每次都笑着跟乌龟说话,说些天气、花开的事。有天她没来,池边的柳树下多了只红发卡,被风吹得打着旋。后来每个春天,柳树发芽时,总会有人在池边放束白菊。

秋深时,银杏叶落满禅房的窗。老和尚在案上写字,墨汁里兑了松烟,写出来的字带着草木气。我凑过去看,是 “无常” 二字,笔锋里藏着风的形状。他说这是给山下的王婶写的,她的牛丢了。“字能找着牛吗?” 我笑。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墨滴在宣纸上晕开,像朵慢慢绽放的花。“不能,但能让她夜里睡得稳些。”

山脚下的镇子逢集时,寺门会热闹起来。卖糖葫芦的老汉把杆子靠在门柱上,看香客们进进出出。有个瞎眼的婆婆总坐在寺门口,手里编着草绳,说要给佛编个坐垫。她的手指粗糙,却能把草绳编得密密的,像春蚕吐的丝。香客们会往她的竹篮里丢硬币,叮当作响,她就笑着说 “佛会记着你”。

雪落时,寺里的红墙会镶上道白边。有年除夕,我留在寺里守岁,老和尚煮了锅芋艿,热气腾腾的。窗外的雪簌簌落,佛堂里的烛火明明灭灭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像落进棉花里的石子。“佛也过年吗?” 我咬着芋艿,烫得直哈气。老和尚往我碗里加了勺糖:“佛在看雪,看人间的灯。”

有天清晨,发现老和尚的禅房空了。案上的经卷摊开着,页脚被虫蛀了个小洞。香炉里的香刚燃尽,灰是直的。我在竹林里找到他,他靠在老井边,手里攥着片银杏叶,已经枯成了金。山风穿过竹林,呜呜地响,像谁在哼支古老的调子。井里的月亮还在,只是换了个姿势,静静泊着。

后来我常替老和尚擦拭佛像,用那块褪色的棉布。佛的眉眼间落了新的香灰,我轻轻拂去,指尖触到鎏金的凉意,忽然懂了阿婆的话。檐角的铜铃还在响,风来的时候,声音漫过放生池,漫过银杏林,漫过山下的炊烟。有香客来问,寺里的老和尚去哪了。我指着飘远的云,它们正掠过佛的肩膀,往更远的山那边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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