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呻吟,像谁在耳边轻轻翻着泛黄的书页。雨丝斜斜掠过黛瓦,将徽州的晨雾洇成一片朦胧的水墨画,檐角垂落的水珠坠在阶前石臼里,敲出清越的回响。我攥着半张褪色的地图站在巷口,看穿蓝布衫的老人用竹竿挑起晾晒的梅干菜,咸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漫过来,忽然觉得此行刻意寻找的古镇攻略,倒不如这偶然撞见的烟火气来得真切。
沿着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的巷道往前走,墙缝里钻出的蕨类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晃。某扇虚掩的木门后传来断续的二胡声,像从旧时光里飘来的絮语,引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驻。门轴 “吱呀” 转动时,拉琴的老者抬头望过来,目光里没有被打扰的愠怒,反倒递过一杯温热的黄山毛峰。“这雨啊,把西递的魂都浇透了。” 他指尖的老茧摩挲着茶盏边缘,指缝间漏出的旋律忽然变得缠绵,“三十年前我在这里遇见她,也是这样的雨天,她撑着油纸伞站在敬爱堂的匾额下,发梢沾着的雨珠比祠堂里的铜铃还亮。”
茶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老人眼角的皱纹。他说当年的姑娘总爱蹲在巷尾看匠人做砖雕,指尖划过那些镂空的缠枝莲纹时,睫毛上的雨珠会滴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后来她回了江南,留给他一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,如今正躺在堂屋的樟木箱里,和那些年往来的书信一起,被岁月酿成了醇厚的酒。“你们年轻人总说要去远方,” 老者将第二杯茶推到我面前,“可有些风景,就在这茶杯里打转呢。”
雨停时阳光忽然从云层里钻出来,给马头墙的翘角镀上一层金边。我告别老者往村外走,路过一片荷塘时看见个穿红裙的姑娘正对着水面拍照,手机屏幕里映出的不仅有亭亭玉立的荷花,还有远处白墙黛瓦的倒影。她转过身冲我笑,发梢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:“刚才在胡文光刺史牌坊下,是不是你帮我捡了掉落的发夹?”
原来世间的相遇早有伏笔。我们并肩走在铺满青苔的石板路上,听她说起为了拍摄一组古建筑照片,已经在皖南晃荡了半个月。“昨天在宏村,看见个老太太坐在月沼边纳鞋底,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,比任何快门声都动人。” 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,画面里的老人抬头望着黛瓦上掠过的鸽子,银针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。“后来她非要送我一双虎头鞋,说给将来的孩子穿,可我连对象都没有呢。”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,眼角的梨涡盛着满满的阳光。
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,遇见一群写生的学生。画板上的西递被涂满了各种绿色,深绿的是马头墙的阴影,浅绿的是荷塘的涟漪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蓝绿色,大概是年轻人心头涌动的诗意。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用刮刀往画布上抹颜料,动作利落得像在收割庄稼。“老师说这里的每一块砖都在讲故事,” 她指着画面里一处斑驳的墙皮,“你看这脱落的石灰,多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藏着数不清的秘密。”
离开西递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,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,窗外的风景渐渐模糊成一片水墨。忽然想起老者说的那句话,原来旅途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抵达目的地的瞬间,而是那些不期而遇的片段:是雨巷里递来的一杯热茶,是荷塘边偶然的回眸,是陌生人间一句善意的问候。就像此刻车窗外掠过的萤火虫,明明灭灭间,照亮了时光深处那些未曾拆封的信。
车子在山腰的服务区停下时,我下车透气,晚风里飘来阵阵桂花香。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,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,忽然明白所谓远方,不过是别人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。而我们这些旅人,不过是偶然闯入的看客,在别人的岁月里,捡拾着属于自己的感动。
回程的路上,红裙姑娘发来一张照片。画面里是西递的星空,银河清晰地横亘在黛瓦之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珍珠的匣子。她的消息紧跟着进来:“你说,那些逝去的时光,会不会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我们?” 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树影,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,却又删掉了。有些答案,或许就藏在下一个转角,等着我们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轻轻拆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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