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水线尽头的萤火虫

车间的白炽灯第 17 次闪烁时,阿明把第 324 个轴承套进传送带凹槽。指尖的茧子磨得发烫,像揣着颗刚从炉膛里捞出来的螺帽。他瞥向对面的空位,老张的搪瓷缸还摆在那儿,茶渍圈成的年轮凝固在去年秋天 —— 那天机器臂首次出现在装配区,金属关节转动的嗡鸣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
“明哥,歇会儿不?” 新来的实习生小林戳戳他的胳膊。这孩子总爱盯着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,仿佛能从那些玻璃眼珠里看出花儿来。阿明摇摇头,目光掠过自动检测装置吐出的不合格品,蓝色激光在零件表面游走的轨迹,像极了小时候在田埂上追过的萤火虫。

三年前车间改造的第一天,厂长带着技术员来画黄线。粉笔灰落进阿明的衣领,他听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:”这套系统能识别 0.1 毫米的误差。” 当时老张正用游标卡尺量着工件,铁尺与金属相碰的脆响,在满室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后来阿明才知道,那声音叫告别。

第一批机器人上岗时闹出不少笑话。给轴承涂润滑油的机械臂总把黄油蹭到传送带上,像个刚学吃饭的娃娃。阿明他们蹲在旁边看维修师傅调试,有人打趣说这铁家伙还不如村口王婶家的老黄牛听话。直到某个夜班,阿明被机器的异常响动惊醒,发现机械臂正精准地将歪掉的零件拨回正轨,红灯闪烁的频率,竟和他往常纠错时的呼吸节奏差不多。

小林今天带了本翻卷边的科幻小说,午休时摊在油腻的操作台上。”明哥你看,这里说以后机器人能自己修自己。” 少年的手指点在书页上,那里画着布满齿轮的城市。阿明想起老家的稻田,插秧机取代人工的那年,父亲蹲在田埂上抽了一下午烟,烟蒂在泥里摁出密密麻麻的小坑。

质检台的警报突然尖叫起来。阿明扑过去时,看见传送带尽头堆着七个歪脖子轴承,像是被施了定身咒。自动分拣装置的扫描灯卡在某个角度,发出规律的咔嗒声。小林急得直跺脚,阿明却忽然笑了 —— 这场景像极了五年前的暴雨夜,老张为了赶工期,把受潮的零件一个个用布擦干,水珠在白炽灯下跳的舞,和此刻警报灯的闪烁一模一样。

“别碰它。” 阿明按住小林的手。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锈蚀的扳手,这是老张留下的物件,木柄上还留着五个深浅不一的指印。当扳手碰到分拣装置的瞬间,警报声戛然而止,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旧磁带。小林张大了嘴巴,阿明却摸着发烫的扳手想起另一件事:那年老张退休,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,老师傅用同样的扳手,敲好了卡壳的老式冲床。

暮色漫进车间时,机器人已经重新运转起来。阿明望着机械臂流畅的轨迹,突然发现那些金属关节活动的弧度,和自己年轻时操作机床的姿势渐渐重合。小林在整理报废零件,少年把那些不合格品摆成奇怪的形状,说像星座图。远处的仓库传来动静,是新到的智能货架在自动调整层高,金属摩擦的声响里,混着某种类似生长的韵律。

下班路上,阿明看见路口的修车摊还亮着灯。瘸腿的老王正在给电动车换胎,旁边立着台崭新的自动补胎机,却蒙着厚厚的防尘布。”这铁疙瘩不如我这双手灵。” 老王拧螺丝的动作带着节奏感,扳手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。阿明想起车间里的机器人,它们精准的动作里,是否也藏着某个被替代的工人的手势?

夜风吹过开发区的厂房,窗玻璃反射着零星的灯火。阿明摸出手机,小林发来张照片:少年把报废的轴承拼成了萤火虫的模样,在黑暗的车间里,那些金属翅膀正被应急灯照出细碎的光。远处传来新生产线调试的声响,像无数齿轮在夜色里苏醒,而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,或许还有双眼睛,正透过布满灰尘的观察窗,望着那些比人类更精准,却永远学不会疲惫的钢铁手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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