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小满在阁楼翻找冬衣时,手指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藤箱底层压着本牛皮封面的《唐诗宋词选》,书脊处的金线已经磨得发灰,翻开扉页,半片透明的玻璃糖纸簌簌落下来。
她捏着那片印着小雏菊的糖纸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午后。那时她刚上小学,总爱蹲在巷口看修鞋匠老张头敲敲打打。老张头的木箱里总躺着各种宝贝:粘鞋用的黄胶,磨得发亮的铁砧,还有偶尔从鞋里倒出来的硬币。有次她盯着老张头孙女手里的橘子糖看,小姑娘很大方地分了半颗,那是她第一次尝到那么清冽的甜。
后来每个放学的傍晚,林小满都会往修鞋摊跑。老张头知道她爱吃糖,有时会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硬糖,用粗糙的纸包着,塞到她手心里。她舍不得立刻吃掉,总把糖藏进那本唐诗选里,觉得墨香能让甜味保存得更久些。
十六岁那年夏天,林小满在图书馆遇见周明宇。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正踮脚够最高层的《百年孤独》。她帮他抽下来时,书里掉出张泛黄的电影票根,是五年前上映的《泰坦尼克号》。“我妈说,好东西要和懂的人分享。” 周明宇挠着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他们开始一起在图书馆自习。周明宇总带双份的薄荷糖,绿色的糖纸在阳光下会透出细碎的光。林小满发现他解数学题时喜欢抿着嘴,像在品尝什么隐秘的甜。有次模拟考她发挥失常,趴在桌子上掉眼泪,周明宇悄悄把颗柠檬糖放在她手边,糖纸沙沙响,像句没说出口的安慰。
大学报到那天,周明宇来送她。绿皮火车喘着气停靠在站台,他从背包里掏出个玻璃罐,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糖纸。“每个颜色代表种心情,” 他挠挠头,耳朵红得厉害,“想我的时候就看张。” 火车开动时,林小满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见周明宇站在原地挥手,身影越来越小,像颗即将融化的糖。
异地恋的日子里,糖纸成了他们的秘密信使。林小满收到过印着小熊的奶糖纸,周明宇说那是看到幼儿园小朋友分享零食时想到她;也收到过印着海浪的水果糖纸,那是他去海边实习时捡的。她把这些糖纸仔细夹在当年那本唐诗选里,书页渐渐变得沉甸甸的,像装满了整个青春的甜。
毕业那年夏天,他们约好在老地方见面。林小满提前到了图书馆,却在门口看见周明宇和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说话。女生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手里捏着颗和他送过的同款柠檬糖。林小满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像吞了颗没剥纸的糖,涩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没上前打招呼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雨滴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,像那年模拟考后落在手背上的眼泪。回到宿舍,她把那罐糖纸倒在桌上,五颜六色的糖纸在风里打转,像群找不到家的蝴蝶。
后来林小满成了中学语文老师,教学生们读 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” 时,总会下意识摸出颗糖来。她的办公桌抽屉里永远躺着各种糖果,有次被学生发现,孩子们起哄要她分享,她笑着剥开颗橘子糖,忽然想起巷口那个修鞋摊,老张头递糖时粗糙的掌心,还有周明宇红着耳朵说 “好东西要和懂的人分享”。
去年校庆,林小满在人群里看见了周明宇。他发福了些,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印着小熊的糖纸。四目相对时,他先红了脸,像当年那个递糖的少年。“听说你还留着那些糖纸?” 他声音有些发紧,手里捏着本包装崭新的《百年孤独》。
林小满笑着摇摇头,从包里掏出颗柠檬糖。阳光穿过糖纸,在地上投下片细碎的光斑,像三十年前那个午后,落在唐诗选上的金色尘埃。周明宇的眼睛亮了亮,伸手想接,却被跑来的小女孩打断。“爸爸,这位老师的糖纸会发光!”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她手里的糖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林小满把糖递给小姑娘,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,忽然明白有些甜味从不会真正消失。就像此刻风里飘来的桂花香,像老书里簌簌作响的糖纸,像多年后重逢时,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,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光亮。
阁楼的风掀起窗帘,林小满把那半片雏菊糖纸重新夹回唐诗选里。书页间还夹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,是《泰坦尼克号》的。她记得当年周明宇说,杰克把救生衣让给露丝时,口袋里肯定藏着没来得及分享的糖。
楼下传来开门声,女儿举着颗水果糖跑上来:“妈妈,老师说分享会让甜味变多哦。” 林小满蹲下身,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想起很久前那个蹲在巷口的自己。阳光从天窗漏下来,在糖纸上折射出彩虹,像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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