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树下的红本本

陈梅第一次见到周明远时，他正蹲在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下系鞋带。米白色休闲裤沾着点草屑，皮鞋后跟磨得发亮，显然是双穿了有些年头的旧鞋。她手里捏着户口本的边角都沁出汗来，塑料封皮在七月的太阳下泛着油光。

“麻烦让让。” 周明远突然站起来，公文包带在手腕上勒出红痕。陈梅往后退了半步，看见他胸前别着的钢笔帽闪了下，那是单位发的纪念款，她办公室主任也有一支。

他们是第三次来这儿。前两次都在排号时吵了架，一次因为周明远坚持婚车要用表姐的红色思域，另一次是陈梅发现他偷偷给母亲转了两万块钱。此刻大厅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，墙上电子屏循环播放着结婚登记流程，第三条写着 “双方自愿”，字是红色的，像滴在白纸上的血。

拍照时摄影师让他们靠近点，周明远的胳膊刚碰到陈梅的肩膀，她就往旁边挪了挪。米色背景布上有块没擦干净的墨渍，像只展翅的蝴蝶。“笑一笑嘛。” 摄影师举着相机晃了晃，陈梅扯了扯嘴角，看见周明远喉结动了动，他总是这样，紧张时就咽口水。

拿到红本本那天，他们在巷口的苍蝇馆子点了两菜一汤。周明远把鱼香肉丝里的笋丝挑出来堆在盘子边，陈梅突然想起第一次约会，他也是这样，说自己从小不爱吃笋。玻璃罐里的啤酒冒着泡，她忽然问：“你说我们会不会离婚？”

周明远正往嘴里扒饭，闻言动作顿了顿。隔壁桌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，说明天有雷阵雨。“不知道。” 他把筷子放下，“但现在不想。”

婚后第三年，陈梅在周明远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张电影票根。《爱在黎明破晓前》，场次是上周三下午，她记得那天他说在公司加班。衣柜最上层的收纳箱里，还藏着他们恋爱时的信件，周明远的字迹总是歪歪扭扭，说要带她去巴黎铁塔下求婚。

她没戳破。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时带了束洋桔梗，是她喜欢的淡紫色。“今天路过花店，看见这个挺新鲜。” 他把花插进玻璃瓶，水珠溅在茶几的玻璃面上，像碎掉的星星。

陈梅在医院值夜班的那个冬夜，接到了周明远母亲的电话。老太太在那头哭，说周明远把准备给侄子买房的钱挪去给陈梅买了份重疾险。“他从小就犟，” 老太太抽噎着，“当年非要娶你，我就知道……”

凌晨三点的走廊飘着消毒水味，陈梅靠在护士站的栏杆上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。手机里存着周明远的照片，是去年在海边拍的，他穿着花衬衫，啤酒肚已经很明显了，笑得眼睛眯成条缝。

他们开始分房睡是在第四年春天。周明远的鼾声越来越响，陈梅的神经衰弱也越来越严重。有次半夜她被吵醒，看见他坐在床边抽烟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“要不我去客厅睡？” 他的声音带着歉意。

周末整理书房时，陈梅翻出个旧相册。里面有张周明远年轻时的照片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白衬衫，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，身后的爬墙虎绿得发亮。那时候他还不胖，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。

周明远推门进来时，她正对着照片发呆。“看什么呢？” 他走过来，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。陈梅闻到他身上的须后水味，还是他们结婚时买的那款，雪松调，带着点清苦。

“你说，” 她把照片递给他，“我们还能回到那时候吗？”

周明远摩挲着照片边缘，那里已经有些磨损。“回不去了。” 他把照片放回相册，“但可以往前看。”

去年秋天，他们去民政局换了新的结婚证。旧的那本边角都磨圆了，周明远的照片上还沾着块油渍，像是某次吃饭时不小心蹭上的。拍照时摄影师说他们比上次自然多了，陈梅看着镜头里的自己，眼角有了细纹，但笑起来的时候，周明远还是会像从前那样，偷偷捏她的手心。

从民政局出来，梧桐树叶正往下落，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。周明远弯腰捡起片完整的，夹进新领的结婚证里。“这样就不会忘了今天。” 他把红本本揣进怀里，像揣着个滚烫的秘密。

路过街角的报刊亭时，陈梅买了份晚报。社会版面上有对金婚老人的报道，说他们一辈子没红过脸。周明远凑过来看，突然笑了：“我们上周还为谁洗碗吵了架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 陈梅把报纸卷成筒，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，“人家是模范夫妻。”

“我们也不差啊。”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，他的掌心有层薄茧，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。“至少现在还没散。”
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棵连体的树。陈梅想起刚结婚那年，周明远在阳台种了盆绿萝，她说自己养不好植物，他说没关系，一起养。现在那盆绿萝已经爬满了整个防盗网，绿油油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
路边的烧烤摊开始冒起白烟，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过来。周明远停下脚步：“要不要吃几串？” 陈梅点点头，看见他转身走向摊位的背影，步履比从前慢了些，但依旧稳稳当当。

晚风里传来小贩的吆喝声，还有远处幼儿园放学时的喧闹。陈梅摸了摸口袋里的红本本，梧桐叶的边缘硌着掌心，有点痒，又有点暖。她想，或许婚姻就像这叶子，总要经历春绿秋黄，但只要根还连着，明年总会再抽出新的枝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