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阁楼角落积着薄尘的木箱总在梅雨季散发樟木香气,像奶奶坐在藤椅上时衣襟掠过的味道。我蹲在褪色的蓝印花布上翻找卷尺,指尖突然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,是那只铜制座钟露出的边角。它沉默了二十三年,钟摆却像还悬在 1998 年的某个午后,在我心上轻轻摇晃。
擦去表盘上的灰,裂纹里还嵌着当年的阳光。十岁生日那天我踮脚够案头的糖罐,带倒的座钟摔出蛛网般的裂痕,黄铜钟摆撞在青砖地上,发出清脆的哭腔。奶奶用裹着蓝布的手指抚过那些纹路,说 “能走就行”,后来每个清晨它都慢半小时,却从没漏过叫我起床上学。直到某个冬夜,钟摆突然卡在三点十七分,奶奶枯瘦的手在表盘上摩挲许久,最后把它放进木箱底层,上面铺了我穿小的虎头鞋。
木箱深处压着只掉漆的搪瓷缸,红漆 “劳动最光荣” 的字样被岁月啃得斑驳。爷爷总用它泡浓茶,茶垢在缸底结出深褐色的地图。我偷喝他杯底的残茶被烫得直吐舌头,他就把缸子倒过来,用粗糙的掌心擦去我嘴角的水渍,笑声震得搪瓷缸嗡嗡作响。葬礼那天,父亲把缸子里的茶渣倒在桃树下,说爷爷总念叨这树是他年轻时栽的。如今春末的风掠过枝头,落瓣飘进空缸时,像极了他当年哼过的不成调的歌谣。
樟木箱最底层压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,袖口缝补的补丁是奶奶用零碎花布拼的。小学运动会我摔在煤渣跑道上,白衬衫蹭出大片黑渍。奶奶把衣服泡在木盆里,用皂角反复揉搓,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佝偻的背上,银白发丝随动作轻轻晃动。晾干的衬衫上,煤渍变成浅灰的云,补丁上的小雏菊倒像沾了晨露。后来我总在阴雨天闻到那股皂角混着阳光的味道,恍惚间还能看见她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牵着线穿过布眼,针尖刺破暮色时,落下点点星光。
阁楼的天窗被风吹开道缝,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落在座钟的玻璃罩上。水珠顺着裂纹蜿蜒而下,像谁在无声地流泪。我把搪瓷缸摆在窗台上,接住从屋檐滴落的雨水,叮咚声里竟掺着爷爷的咳嗽。粗布衫被重新叠好,花布补丁贴着我的脸颊,恍惚间奶奶的手正拂过我的发顶,带着皂角的清香和岁月的温度。
暮色漫进阁楼时,每件旧物都在阴影里轻轻呼吸。座钟的指针停在永恒的三点十七分,搪瓷缸盛着半缸雨声,粗布衫的褶皱里藏着整个童年的月光。它们不会说话,却把所有的思念酿成了时光的酒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就让人醉倒在回忆的巷口,不愿醒来。
雨停时,天边漫出淡金色的光。我把旧物放回樟木箱,盖好的刹那,仿佛听见所有被珍藏的时光都在轻轻叹息。或许真正的告别从不存在,那些爱过的痕迹会变成座钟的铜锈,搪瓷缸的茶渍,粗布衫的补丁,在岁月里静静发亮,等着某天被重新拾起时,依旧能焐热冰凉的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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