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夏的阳光斜斜切进客厅时,陈岚总在厨房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十二岁的儿子小远趴在餐桌上写作业,铅笔屑簌簌落在印有航天图案的桌布上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她端着切好的草莓走过去,发现数学练习册第三页还留着空白,少年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卷着草稿纸边角。
“这道题卡住了?” 她把玻璃碗放在桌角,草莓的甜香漫开来。小远猛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,耳根泛起红晕:“没有,就是在想宇宙飞船的燃料公式。” 陈岚瞥见他课本里夹着的航天杂志,封面上的火箭正冲破云层。上个月参观航天博物馆时,讲解员说少年眼里的光比展柜里的月球土壤更耀眼。
这样的场景在近半年里频繁上演。自从升入初中,小远的书包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未完成的作业,却多了些手绘的星座图和航天器草图。陈岚在家长群里看到其他孩子晒出的满分试卷时,指尖划过屏幕的力度总会不自觉加重。丈夫老周总说男孩子开窍晚,可她忘不了第一次被班主任叫到学校时,办公室窗外的玉兰花瓣落了满地。
班主任李老师递过来的作业本上,几何图形旁画满了迷你火箭。“小远的空间想象力很突出,” 李老师转动着红笔,“但课堂注意力总飘到窗外,像是在追云朵的轨迹。” 陈岚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火箭,突然想起儿子三岁时,攥着氢气球不肯撒手,直到气球带着他的小手帕飞向蓝天,他还仰着脖子喊:“手帕去月亮上探险啦。”
那天晚饭时,陈岚没提作业的事,反而说起自己小时候偷拆收音机的经历。“想知道里面是不是藏着会说话的小人儿,结果拆了装不回去,被你外公追着打。” 小远的眼睛亮起来:“妈妈也喜欢研究东西?” 她点头,看着儿子手舞足蹈地讲火箭推进原理,那些她听不懂的术语从少年嘴里蹦出来,像一串串彩色气球升上餐桌上方的吊灯。
周末陈岚网购的天文望远镜到了。组装时小远比说明书看得还认真,手指在金属支架上灵活地转动,额前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下来。当月亮的环形山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目镜里时,他惊呼着拉陈岚来看。月光透过镜片落在两人脸上,她忽然发现儿子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,像极了望远镜镜头里的星轨。
但作业本的空白还是在增加。李老师的电话打来时,陈岚正在给阳台上的向日葵浇水。那些花是小远亲手栽的,说要观察植物向光性,如今茎秆已经高过窗台,金黄的花盘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。“期中测试数学掉了二十分,” 李老师的声音带着担忧,“再这样下去,升高中都成问题。” 水滴顺着向日葵的叶子滑落到水泥地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陈岚把打印好的成绩单压在餐桌玻璃下。小远吃饭时盯着那张纸,扒拉米饭的动作慢下来。老周想开口,被她用眼神制止了。晚饭后少年主动拿起练习册,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铅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,才艰难地划出一道横线。陈岚在厨房洗碗,听见他把橡皮蹭得沙沙响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半夜起夜时,她看见小远房间的灯还亮着。门缝里漏出的光映在走廊的地板上,像一条发光的小溪。推门进去,发现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,胳膊底下压着画满公式的草稿纸,旁边摊开的是一本《太空探索百科》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,在他凌乱的头发上撒了层银粉,陈岚轻轻把薄毯盖在他肩上,注意到书的扉页上写着:“我的梦想是成为火箭设计师”。
第二天她请假去了趟科技馆。在航天展区,讲解员正在给一群孩子演示火箭模型发射。当红色的小火箭 “嗖” 地冲上穹顶时,孩子们的欢呼声震得玻璃展柜嗡嗡作响。陈岚站在人群外,看着那些仰起的面孔,忽然理解了小远作业本上的空白 —— 有些灵魂天生属于星空,硬要把它们按在课桌前,就像把向日葵塞进暗无天日的抽屉。
接小远放学时,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把车开到了郊外的观测站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远处的风力发电机叶片在余晖里缓缓转动。“李老师说你最近学习有点吃力,” 陈岚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,“但妈妈发现,你知道的航天知识比观测站的讲解员还多。” 小远的手指抠着汽水瓶盖,低声说:“可是作业写不完,大家都觉得我是坏学生。”
“能说出火箭第三级分离原理的孩子,怎么会是坏学生?” 她指着天边掠过的飞鸟,“你看鸟要先扇动翅膀才能飞得高,作业就像翅膀,而你的梦想是天空。” 少年抬起头,眼里闪着不确定的光:“那我可以既写好作业,又研究火箭吗?” 陈岚点头,看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,直到与远处的地平线连在一起。
从那天起,小远的书桌上多了个计时器。他和陈岚约定,先用四十分钟写作业,再花二十分钟研究航天知识。起初他总在写作业时走神,铅笔在纸上画着画着就变成了火箭。陈岚不催促,只是在他抬头时,把切好的水果推过去,或者轻声提醒:“还有十分钟,要不要挑战一下这道应用题?”
向日葵开花的那天,小远的数学小测得了八十七分。他举着试卷冲进阳台,花盘上的蜜蜂被惊得飞起来。“妈妈你看!” 他的声音比蜜蜂的嗡嗡声还响亮,“我发现解应用题和计算火箭轨道很像,都要找关键点!” 陈岚看着他把试卷展开铺在向日葵旁边,金黄的花瓣和红色的对勾在阳光下互相映衬,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拼贴画。
李老师在家长会上表扬了小远的进步。其他家长围着陈岚讨教育儿经验,她望着窗外那排高大的白杨树,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自行车的情景。那时她总怕摔倒,父亲说:“你盯着远方的那棵树,别老看车轮子,自然就骑稳了。” 现在她终于明白,教育孩子或许就像骑车,要紧盯的不是眼前的障碍,而是远方的目标。
深秋的一个周末,陈岚带着小远去参加天文爱好者聚会。郊外的山顶上,几十架望远镜对着夜空,像一群仰望星空的眼睛。小远和几个同龄孩子讨论着猎户座的星云,眉飞色舞的样子像只快乐的小松鼠。有位白发老人听完他的发言,赞许地说:“这孩子对行星运动的理解,比我当年大学时还透彻。”
回家的路上,小远在车里睡着了。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,嘴角还微微上扬着,像是在做什么美梦。陈岚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,看着路边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,连成一条光的河流。她想起早上整理房间时,发现小远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画,上面是艘巨大的火箭,驾驶舱里坐着两个小人,一个写着 “小远”,另一个旁边画着朵向日葵。
车驶过跨江大桥时,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。陈岚轻轻摇醒儿子:“你看,那些灯光像不像星星落在地上?” 小远揉着眼睛望出去,忽然说:“等我以后设计出能载着人去火星的火箭,第一个就带妈妈去看真实的星星。” 江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,带着水汽的微凉,吹动了少年额前的碎发。
阳台上的向日葵已经结满了饱满的籽。陈岚摘下一个花盘,把葵花籽剥出来装进玻璃罐。小远放学回来,看见罐子里的种子,说要留着明年再种。“到时候我们种一片向日葵田,” 他比划着,“就像梵高画里的那样。” 陈岚笑着点头,看他放下书包就去写作业,铅笔在纸上流畅地移动,偶尔停下来转两下笔,目光掠过书桌一角的天文望远镜时,会露出浅浅的笑意。
晚饭前,小远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作业本。“妈妈你看,” 他翻开最后一页,“这是老师布置的命题作文,我写的是《我的航天梦》,被当成范文在班上念了。” 陈岚接过本子,少年的字迹还带着点稚气,却写得格外认真,字里行间的热情几乎要从纸页上溢出来。窗外的晚霞正烧得热烈,把她读作文的侧脸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
夜深了,陈岚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。老周打着哈欠说:“这孩子现在倒自觉了。” 她没说话,只是想起傍晚给向日葵浇水时,发现最西边的那株花盘有点歪,不是朝着太阳的方向,而是对着小远房间的窗户。月光下,那抹金黄的弧度像是个温柔的微笑,静静守望着窗内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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