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泥土在指尖碎裂时,总带着太阳晒透的暖。祖父粗糙的手掌抚过刚翻好的地块,指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褐色,像给每粒土壤都盖了枚私章。我蹲在田埂边数蚂蚁搬家,看它们扛着麦粒碎屑钻进裂缝,忽然明白这片土地从不会亏待认真对待它的生灵。
春风刚染绿柳梢,菜园子就醒了。祖母把去年留的豆角种泡在温水里,瓷碗沿浮着细密的气泡,像种子在吐着春天的絮语。她总说种子有记性,你对它好,它就拼命往土里扎。那些圆滚滚的蒜瓣埋进湿润的垄沟,不过半月就顶破硬壳,嫩白的芽尖裹着点鹅黄,像刚出生的雏鸟怯生生探着头。
小满前后的雨最是缠绵。淅淅沥沥下了三夜,清晨推开门,田埂边的蒲公英举着沾满水珠的小伞,番茄苗新抽的嫩叶上滚着银亮的光。父亲披着蓑衣去疏通排水沟,胶鞋踩在泥泞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,裤脚溅满褐黄色的泥点,倒像是给裤子绣了幅水墨画。他弯腰拔草时,脊梁骨在湿衣料下显出清晰的轮廓,像老犁辕弯出的弧度。
麦收时节的村庄总浸在麦香里。打谷场的石碾子转了一圈又一圈,金黄的麦粒从秸秆里蹦出来,落在晒席上发出簌簌的轻响。母亲戴着草帽翻晒麦穗,额角的汗珠坠在下巴尖,要落不落的样子。我趁她不注意,抓一把麦粒塞进嘴里,咬破麸皮的瞬间,清甜混着阳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比任何糖果都让人欢喜。
菜架上的黄瓜垂成翡翠色时,就到了摘倭瓜的季节。祖父教我辨认成熟的倭瓜,说要看瓜蒂上的绒毛,摸起来扎手的才够甜。我抱着比脑袋还大的倭瓜往家跑,藤蔓在胳膊上划出细细的红痕,却不觉得疼。祖母把倭瓜切成块,和玉米碴一起煮成粥,黏稠的汤汁裹着粮食的醇香,喝得肚皮滚圆还舍不得放下勺子。
秋阳把稻田染成金浪时,田埂边的野菊开得正盛。母亲收割稻子的镰刀闪着银光,稻穗在她身后铺成厚厚的毯子。我捡拾遗落在田埂上的稻粒,放进竹篮里摇摇晃晃。傍晚的炊烟混着新米的香气飘过来,父亲扬着木锨翻晒稻谷,金色的粉尘在夕阳里跳舞,落在他发间就成了星星。
霜降那天,菜园子要盖上稻草。祖母把白菜拢成一团,用草绳轻轻捆住,说这样能挡住寒风。我帮着搬运稻草,干燥的草叶蹭着脸颊发痒,忍不住打喷嚏。祖父在给果树涂石灰水,白灰浆在树干上画出整齐的线条,像给果树穿了半截白靴子。他说冬天不是结束,是让土地歇口气,好攒着劲儿等明年春天。
屋檐下的玉米串成了金色的帘子,窗台上晒着红辣椒和干豆角。祖母坐在火塘边纳鞋底,火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。我扒着灶台看炖着的腊排骨,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门外的雪落得轻轻巧巧,给菜窖顶铺了层白绒毯,窖里的红薯却暖乎乎的,揣在怀里能焐热整个冬天。
清明前的茶园泛着新绿,采茶女的竹篓在茶丛间晃动。指尖掐住嫩芽的瞬间,能摸到叶片上细密的绒毛,像触到春天最柔软的皮肤。炒茶师傅的大铁锅里,茶叶在高温中翻滚,青涩的气息渐渐变成醇厚的馨香,隔着老远就能闻见。新沏的茶在玻璃杯里舒展,汤色清亮得能映出人影,抿一口,先是微苦,而后甘醇漫上来,像把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嘴里。
梅雨季节的稻田需要引水,父亲踩着水耙在田里来回走动。牛蹄踏过的地方,泥水泛起一圈圈涟漪,倒映着天上的流云。我坐在田埂上看水鸟掠过水面,叼起银光闪闪的小鱼。母亲送来的午饭装在竹篮里,腌菜炒腊肉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,在湿润的空气里酿成特别的味道。
菜地里的茄子紫得发亮时,黄瓜架上的牵牛花正开得热闹。蝴蝶停在丝瓜花上,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我摘下熟透的西红柿,在衣角蹭蹭就咬下去,酸甜的汁液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,凉丝丝的舒服。祖母摘了满满一篮豆角,指尖被豆荚边缘的细刺划出小口子,她却笑着说这是土地给的印章。
夕阳把打谷场染成蜜糖色时,晒谷的竹席要收起来了。我帮着父亲卷席子,干燥的谷粒从席缝里漏出来,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。远处的孩童在追逐打闹,笑声惊飞了停在草垛上的麻雀。母亲喊我们回家吃饭,声音穿过暮色,带着饭菜的香气,在田埂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菜窖里的土豆发了芽,被小心地种进春天的泥土。祖父的犁铧翻开新土,湿润的气息里混着草籽的清香。我跟在后面捡蚯蚓,放进玻璃瓶里养着,却总在第二天发现它们钻进了土里。祖母说蚯蚓是土地的好朋友,能帮着松土,让种子长得更结实。原来这片土地上的每个生灵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彼此。
夏雨过后的清晨,菜地里冒出许多小蘑菇,像撑着白伞的小精灵。我提着竹篮采蘑菇,露水打湿了裤脚,凉丝丝的很舒服。母亲在给番茄搭架子,竹棍插进泥土的声音闷闷的,番茄藤却很机灵,顺着棍子往上爬,用卷须悄悄抓住每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。
月光洒在稻田里时,青蛙的合唱就开始了。我和父亲躺在田埂上的草垛里,看星星缀满深蓝色的天空。他说每颗星星都对应着地里的一株庄稼,星光能帮着庄稼生长。风吹过稻穗的声音沙沙响,像大地在哼着古老的歌谣。我数着天上的星星,不知不觉就枕着稻香睡着了,梦里都是沉甸甸的谷穗在摇晃。
霜降后的萝卜格外甜,拔出来时带着湿漉漉的泥土。母亲把萝卜切成条,晒在绳子上慢慢变成橙红色。我偷偷嚼着生萝卜,清脆的咔嚓声里,辣味混着甘甜,辣得鼻尖冒汗却停不下来。祖父在整理农具,把镰刀磨得雪亮,锄头擦得锃亮,它们靠在墙角,像列队待命的士兵,等着来年春天再上战场。
屋檐下的腊肉滴着油,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。年夜饭菜摆上桌时,窗外的烟花在夜空绽放,照亮了墙上挂着的玉米串。祖父端起酒杯,说敬土地,敬庄稼,敬这一年的风调雨顺。我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红薯丸子,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,忽然懂得这片土地给予的,从来都不只是食物,还有踏实的日子和稳稳的幸福。
新播的种子在土里悄悄发芽时,祖父的犁铧又开始在田里游走。他的脚印深深浅浅印在泥里,很快就会被新翻的土壤覆盖。我看着那些翻动的泥土,忽然明白所谓岁月,不过是土地上一季又一季的轮回,是种子落进泥土的笃定,是果实离开枝头的坦然,是我们在田埂上走过的每一步,都踩着时光酿出的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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