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种子,藏着三代人的光阴

李家洼的麦子黄得正透时,李守义总爱在田埂上蹲上半晌。他粗糙的手掌抚过饱满的麦穗,指腹碾开一粒麦壳,金澄澄的麦粒滚落在掌心,像极了年轻时媳妇陪嫁的那只铜镯子上的纹路。风过时,麦浪推着热烘烘的气息漫过来,混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,把三十年前的光景吹得晃晃悠悠。

那年他刚接过父亲手里的木犁,二十出头的后生扛着农具走过晒谷场,总被村里老人打趣 “嫩得能掐出水”。春播那天清晨,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,看他笨手笨脚地往田里撒种。新磨的种子裹着草木灰,指间漏下去时簌簌作响,父亲突然咳嗽着说:“种子落地要轻,跟哄娃娃睡觉似的,它舒坦了才肯扎根。”

这话他记了大半辈子。后来用点播机种玉米,他总让儿子李建国调慢转速,机器轰鸣里仍要弯腰捡拾遗落的种子。建国嫌他老派,说现在讲究精准播种,每公顷多少株都有定数。他不辩解,只是蹲在田埂上数漏下的种子,夕阳把爷俩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两根扎在地里的桩子。

地头那棵老槐树是李家洼的地标,树身要两个壮汉合抱才能围住。守义小时候,槐树下常堆着各家的农具,夏夜乘凉时,老人们就着月光讲农谚。“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”“伏天雨多,秋天粮多”,那些带着泥土气的短句,像种子一样落进他心里。有年倒春寒,他不听父亲劝阻,提前种了花生,结果芽全冻坏了。蹲在地里刨烂芽时,父亲没骂他,只是蹲下来帮他收拾,说:“庄稼人得信天,但不能等天。”

三十五岁那年,村里通了电,有人带来了地膜覆盖技术。薄薄一层塑料膜铺在地里,能保墒能增温,守义却对着那亮晶晶的东西犯愁。“这玩意儿不透气,苗能长得舒坦?” 他蹲在地头看了三天,直到邻村的地块冒出绿油油的苗,才咬着牙让建国去镇上买地膜。铺膜那天风大,塑料膜被吹得哗啦啦响,他和建国按住边角,手指被石子硌出红印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膜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
秋收后算收成,用了地膜的地块多收了三百斤。建国在院里翻晒粮食时哼着小曲,守义却对着堆成小山的地膜碎片发呆。他想起年轻时烧秸秆肥田,草木灰还能肥地,这塑料玩意儿烂在地里,怕不是要坏了土性。那年冬天,他背着筐子在地里捡了半个月,把碎膜全捡回来,攒在柴房角落,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却总觉得该做点什么。

李建国四十岁那年,镇上搞土地流转,有人来村里包地种葡萄。挖掘机开进麦田那天,守义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,看着熟悉的地块被挖成沟壑,手抖得厉害。建国劝他:“爸,现在种地不兴单干了,人家专业合作社有技术有销路,比咱自己瞎折腾强。” 他没说话,只是弯腰捡起一块带着麦茬的土坷垃,在手里攥得紧紧的。

葡萄架搭起来的第二年,合作社请了农科院的专家来讲课。守义揣着旱烟袋去听,见专家指着屏幕上的图谱说 “土壤有机质含量”,他听不懂那些名词,却记住了 “轮作休耕” 四个字。散场时他拉住专家,问:“塑料膜捡不干净咋办?” 专家愣了愣,说:“现在有可降解地膜了,就是贵点。” 他摸着烟袋杆笑了:“贵不怕,只要能让地舒坦。”

那年秋天,守义突然要学用智能手机。建国给他买了个大屏的,教他划屏幕、点图标,他学得慢,手指总抖,常常点错。后来建国才知道,他是想在网上查 “可降解地膜”。有天夜里,建国起夜,看见父亲屋里还亮着灯,凑过去一看,老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光,眯着眼看屏幕上的字,嘴里念念有词:“玉米专用…… 厚度 0.01 毫米……”

孙子李明浩考上农业大学那年,带回来一包彩色的种子。“这是太空育种的番茄,能长到一斤重。” 小伙子把种子倒在手心,红的黄的黑的,像撒了把彩虹糖。守义凑过去看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“这在天上转了圈的,还认得咱这土?” 明浩笑他老观念,说:“爷爷,现在种地靠科技,太空种子抗病性强,产量高。”

暑假里,明浩在院里搭起小棚,搞起了无土栽培。营养液配得五颜六色,菜苗长在泡沫板的孔洞里,不见一点土。守义蹲在旁边看了又看,问:“不用土,那根往哪儿扎?” 明浩指着清澈的营养液:“根在这儿吸收养分呢,干净又省地。” 守义摇摇头,起身往地里走,回来时捧着一捧黑土,“你看这土,攥能成团,松能散花,里头都是气眼儿,根在这儿才舒坦。”

去年麦收时节,明浩带着同学回来搞社会实践。他们用无人机测产,用传感器测土壤湿度,守义拄着拐杖跟在后头,看无人机嗡嗡地飞,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字。有个女同学问他:“大爷,您觉得现在种地跟以前最大的不同是啥?” 他想了想,指着地里的麦茬说:“以前是人和地较劲,现在是人和地商量着来。”

麦收后,合作社真的用上了可降解地膜。守义跟着建国去铺膜,见那薄膜在手里软软的,不像以前那么脆,他摸了又摸,说:“这玩意儿要是真能烂在地里,倒也算积德。” 明浩在一旁用手机拍视频,说要发在网上,让城里人看看现在的种地方式。守义被镜头对着,有点不好意思,佝偻着背往远处走,背影落在刚铺好的地膜上,像一行写在大地上的诗。

清明前,明浩从学校带回几包新种子。他蹲在院里教守义认包装上的二维码,说扫一下就能看见种植说明。守义戴着老花镜,手抖着扫了半天,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适宜土壤 pH 值 6.5-7.5,生长期需水量……” 他看不懂,却笑得合不拢嘴。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在种子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些小小的种子躺在袋里,像藏着整个春天的秘密。

傍晚时,守义又去了田埂。新翻的土地散发着湿润的气息,远处的葡萄架下有人在浇水,水声潺潺。他想起父亲蹲在地里教他辨土性,想起建国背着他去镇上买地膜,想起明浩拿着太空种子说要种出彩虹番茄。风过时,地里的野菜发出细碎的声响,仿佛有无数粒种子在泥土里舒展腰身,准备着一场关于生长的奔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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