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槐树的影子漫过窗台时,总能看见树皮上深浅交错的纹路。像奶奶布满褶皱的手掌,在无数个夏日午后轻轻抚过我的头顶,那些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触感,至今还藏在记忆最柔软的褶皱里。
院子角落的苔藓总在雨后泛着水光。砖缝里挤挤挨挨的绿,像被谁不小心打翻的颜料,顺着青灰色的纹路漫延开来。小时候总爱蹲在那里看蚂蚁搬家,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毛茸茸的叶片,直到裤脚沾了泥渍,才被奶奶扯着耳朵拽进厨房。如今每次回乡,总要特意绕到墙角,看那些苔藓是否还在,仿佛只要它们在,童年就从未走远。
祖父生前最疼爱的是那盆文竹。细长的枝条托着细碎的叶,像藏着一整个春天的低语。他总说这植物有风骨,浇水时要顺着盆沿慢慢渗,施肥得用发酵好的淘米水,连挪动位置都要先看看日光的角度。后来他走了,文竹却越发茂盛,去年竟抽出了米白色的花穗。母亲说这是祖父在牵挂我们,每次给它喷水时,水珠在细叶上打转转的模样,真像老人含笑时眼角的泪光。
去年深秋在郊外遇见一片荻花。银灰色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谁把月光剪碎了撒在河岸。蹲下来触摸那些柔软的绒毛,忽然想起外婆织毛衣时的样子。她总爱在夕阳下坐在竹椅上,毛线针穿梭的声音混着荻花似的白发,构成了我对温暖最初的理解。如今荻花依旧年年抽穗,只是再也没人会把织到一半的毛衣搭在我肩上,笑着说 “再长高一寸就好”。
小区花坛里的月季总在不经意间冒出花苞。粉的像未干的胭脂,红的像燃着的小火苗,连带着刺都透着股倔强的温柔。有次看见邻居家的小姑娘踮着脚想摘一朵,被妈妈轻轻拉住:”让它在枝头开着不好吗?明天来看,说不定会笑得更甜呢。” 那天傍晚路过时,果然见那朵半开的粉月季全然舒展,花瓣边缘还沾着夕阳的金辉,像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,把所有欢喜都捧在了掌心。
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顺着栏杆垂下来,成了一道绿色的瀑布。新抽的嫩芽裹着浅黄的外衣,小心翼翼地探向阳光,老叶却在底部悄悄泛黄。同事总说该修剪了,我却舍不得。那些褪了色的叶片里,藏着无数个加班的深夜 —— 它们陪我熬过改了七遍的方案,看过凌晨四点的城市微光,连叶尖滴落的水珠,都像是替我擦去的疲惫。或许植物比我们更懂时光,懂得在该生长时用力伸展,该退让时体面退场。
去年在山里遇见一株野生兰草。躲在岩石缝里,抽出细细的花茎,托着三朵淡紫色的花。向导说这种兰草极难养活,离开原生的环境就会枯萎。于是只是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看蝴蝶停在花瓣上,看露珠从叶尖滚落,看阳光穿过林间在花瓣上跳着碎金似的舞。原来有些美好注定只能远远欣赏,就像有些人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,剩下的思念,要像兰草的根须,悄悄扎在记忆的土壤里。
外婆家的葡萄架总在夏天缀满绿珍珠。藤蔓缠绕着竹竿,把整个院子都罩在浓荫里。傍晚搬把竹凳坐在底下,听蝉鸣被风揉碎,看光斑在青砖地上晃悠。外婆会摘下最新鲜的葡萄,用井水浸过,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凉意。如今葡萄架还在,只是没人再在架下喊我 “慢点吃,别噎着”。去年夏天回去,发现架上竟结了串紫黑的葡萄,摘下来尝了尝,酸里裹着甜,像极了那些想说却没说出口的想念。
街角的梧桐总在秋天铺一地金黄。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。有次看见一对老夫妻慢慢走着,老先生弯腰捡起片完整的叶子,小心翼翼地塞进老太太的口袋里。老太太笑着推开他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,像两汪盛满了岁月的泉。原来爱情不必轰轰烈烈,就像梧桐树,年复一年地落叶抽芽,把深情藏在每一圈年轮里,藏在每片随风起舞的叶子里。
窗台上的多肉总在不经意间爆出小崽。胖乎乎的叶片挤在一起,像群圆滚滚的孩子。有次出差半个月,回来发现最胖的那棵掉了片叶子,却在盆土表面冒出三棵米粒大的新芽。原来生命从不会真正消失,只是换了种方式延续。就像奶奶总说的,人就像植物,只要根还在,就总有再开花的那天。
雨后的竹林总有种清冽的香。新竹裹着笋衣,像被春雨叫醒的孩子,争先恐后地往上蹿。老竹却沉稳地站在那里,竹节上还留着去年刻下的记号。小时候总爱在竹身上刻身高,如今再看,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早已被岁月磨平,只剩下竹节一圈圈往上,像在替我丈量着与童年的距离。风穿过竹林时发出呜呜的声,恍惚间竟像是谁在哼着小时候的童谣。
楼下的蒲公英总在起风时撑开小伞。白茸茸的球被风一吹,就带着种子飞向未知的远方。有次看见个小男孩追着飞散的蒲公英跑,妈妈在后面喊:”别追啦,它们要去新地方安家呢。” 是啊,有些告别不是结束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开始。就像那些离开我们的人,其实从未走远,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,变成了路边的花,变成了风里的絮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轻轻拂过我们的脸颊。
阳台上的三角梅总在冬天开得热烈。紫红的花瓣缀满枝头,把灰蒙蒙的天都染亮了几分。有年大雪,以为它们会被冻坏,结果雪一化,反倒冒出更多花苞。原来越是寒冷,越要绽放得尽兴。就像生活里那些难熬的日子,挺过去之后,总会有新的惊喜在枝头等着。
每次走过巷口的老榆树,都忍不住摸摸它粗糙的树干。树洞里藏着孩子们塞进去的玻璃弹珠,树杈上还挂着不知哪个冬天留下的风筝线。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?看过多少人来人往,听过多少家长里短?它把所有故事都藏在年轮里,却从不说话,只是在春天抽出新绿,在秋天落下黄叶,用最温柔的方式,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。
此刻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。硕大的花瓣托着月光,像谁把月光缝成了花。风过时,落英铺满草地,白得像场不会融化的雪。忽然想起那句 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,可或许花也不是相似的。每朵玉兰都记得自己开过的模样,就像每个人都记得自己爱过的时光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