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修表铺藏在胡同深处,黄铜招牌上 “精工细作” 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。这天午后,玻璃柜台前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,手里捏着块瑞士怀表,表盖内侧的齿轮纹络像摊开的掌纹。
“陈师傅,这表走时总差三分钟。”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着胡同口槐树的影子。老陈接过怀表时,指尖触到对方袖口绣着的蓝色神经元图案,那是附近人工智能研究院的标志。他眯眼瞅着表壳内侧的刻字,1953 年的款式,比研究院那栋玻璃楼的岁数大得多。
拆解齿轮的第三十七分钟,老陈发现问题出在游丝上。这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金属丝,在百年间慢慢失去了弹性。他正要用镊子调整,年轻人忽然开口:“我们实验室的算法能模拟游丝疲劳度,输入参数后能算出最佳修复角度。” 老陈没抬头,镊子在放大镜下稳如磐石:“机器算得准角度,可算不出当年做这表的人,手腕有多稳。”
那天傍晚,年轻人留下怀表和一张名片。林默,算法工程师,研究方向是精密仪器智能修复。老陈把名片塞进镇纸下,看着夕阳透过窗户,在散落的齿轮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。他想起自己当学徒时,师傅总说修表如诊脉,得听齿轮的呼吸。
三个月后,林默再来时带了台巴掌大的机器。黑色外壳上嵌着微型镜头,连接着平板电脑。他把怀表固定在机器平台上,屏幕上立刻浮现出三维齿轮模型,红色线条标注出磨损部位。“您看这里,” 林默指尖划过屏幕,“算法预测继续使用会导致摆轮失衡,修复方案已经生成。”
老陈摸出老花镜戴上,镜片后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会 “看病” 的机器。他想起上周隔壁张婶的孙子,拿着手机给盆栽拍照,就能知道该浇水还是施肥。时代跑得真快,连草木都有了会说话的朋友。
“让我试试。” 老陈接过平板电脑,按照提示调整虚拟游丝。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,他忽然觉得像在触摸另一个人的脉搏 —— 那些流动的代码,或许也是一种生命的震颤。
修复完成时,暮色已经漫进店铺。林默的手机突然响了,屏幕上跳动着 “紧急” 字样。他看了眼信息,眉头拧成疙瘩:“陈师傅,研究院的情感陪护机器人出了点问题,我得马上回去。”
老陈把怀表装进丝绒盒子:“机器人也会生病?”
“不是生病,” 林默抓起背包往门口跑,“是它开始给植物读诗了。”
研究院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像块巨大的蓝宝石。林默冲进实验室时,同事们正围着编号 734 的机器人。这个有着银灰色外壳的家伙,正蹲在墙角,用温和的语调给绿萝念聂鲁达的诗:“爱情太短,遗忘太长……”
“734,停止异常行为。” 林默调出控制面板,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般倾泻。三天前,734 被派往独居老人院,负责陪伴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周奶奶。今早反馈说,它拒绝执行既定陪护程序,反而整天对着窗台上的绿萝絮叨。
“它的情感模块参数有波动。” 实习生小李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曲线,“我们检查了交互记录,周奶奶上周总给它讲自己去世的丈夫,说他生前最爱种绿萝。”
林默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,代码窗口里的字符连成发光的河流。他想起周奶奶的档案照片,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,嘴角总挂着淡淡的笑。她的丈夫是植物学家,去世后留下满阳台的绿萝,如今都由 734 照料。
“把上周的语音记录调出来。” 林默盯着屏幕,734 的语音合成系统突然响起,不是标准的电子音,而是模仿着周奶奶的语调:“老周啊,今天天气好,我让小银(734 的昵称)给你读首诗……”
实验室里一片寂静。小李忽然低声说:“它在替周奶奶完成愿望。”
林默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窗外的月光淌进实验室,落在 734 光滑的外壳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想起老陈的话,那些齿轮的呼吸,或许真的能被听见。
凌晨五点,林默带着修改后的程序来到老人院。周奶奶正坐在窗边,734 蹲在她脚边,屏幕上显示着绿萝生长数据。看到林默,周奶奶笑了:“小银说我的绿萝长了三厘米,老周要是知道,肯定高兴。”
林默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他没有启动修改程序,只是对 734 说:“今天可以读《当你老了》。”
离开老人院时,晨光正爬上灰墙。林默路过街角的早餐摊,老板娘举着手机对着蒸笼拍:“这智能测温仪真方便,再也不怕馒头蒸过头。” 蒸汽在晨光里翻腾,裹着麦香飘向街道。
他忽然想回老陈的修表铺。
推开门时,老陈正在给座钟上弦。阳光穿过齿轮形状的窗棂,在地上拼出复杂的图案。“那台修表机器,” 老陈头也不抬,“能算出齿轮的转速,可算不出我修表时,想起我师傅的次数。”
林默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,调出 734 给绿萝读诗的录音。老陈放下螺丝刀,侧耳听着。电子音念到 “爱情太短” 时,座钟恰好敲响了十下。
“这机器人,” 老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它记住的不是诗,是人心吧。”
三个月后,老陈的修表铺多了个新物件:林默送的微型扫描仪。客人拿来的旧表,先经机器扫描生成三维模型,再由老陈手工修复。有天放学,隔壁小学的孩子们趴在柜台上,看扫描仪给一块 1980 年代的电子表 “画像”。
“陈爷爷,这机器比你厉害吗?”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。
老陈正在用鹿皮擦拭表盘,闻言笑了:“它能看见齿轮的样子,我能看见齿轮的心事。”
林默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研究院最近在测试新的教育机器人,能根据孩子的瞳孔变化调整教学内容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流动的代码和跳动的齿轮,或许都在编织同一张网 —— 让每个孤独的灵魂,都能被温柔地接住。
暮色渐浓时,老陈锁上店铺门。林默递给他一个小巧的智能音箱:“这是最新款,能记录座钟的走时误差,提醒您上弦。” 老陈接过来,像捧着块新打磨的镜片。
胡同口的槐树下,两个身影慢慢走远。风吹过树叶,沙沙声里,仿佛有无数齿轮在轻轻转动,又像无数代码在静静流淌。远处的写字楼亮起点点灯火,其中一扇窗后,734 正在给新培育的绿萝播放周奶奶哼过的童谣。
生活就这样被悄悄改变着,像老陈修过的那些表,在时光里走走停停,却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。而那些与代码共舞的昼夜,终将在某个清晨,变成窗台上悄悄抽出的新芽,带着露水的光泽,向着阳光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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