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湿气顺着木楼梯缝隙往上爬,林小满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往阁楼走时,裙角沾了半墙的霉斑。母亲在电话里说老房子要拆迁,让她回来收拾些值得留的东西,语气里藏着种说不清的催促,像怕迟了就会漏掉什么要紧事。
阁楼天窗被梧桐叶遮得半明半暗,积灰的樟木箱上摆着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。林小满蹲下去拨开盒盖,金属摩擦声惊飞了梁上的麻雀。里面没有金银细软,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,领口别着枚蝴蝶形状的铜扣,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。
这枚扣子她见过。去年在社区图书馆整理旧书时,管理员老张翻出本 1987 年的《大众电影》,封皮夹层里夹着张泛黄的借书卡。最末行的签名歪歪扭扭,旁边用红铅笔描了只蝴蝶,翅膀上的纹路和这枚铜扣如出一辙。
“这是苏老师的笔迹。” 老张当时用袖口擦了擦眼镜,“她年轻时总穿件蓝布衫,领口别着只蝴蝶扣,说是爱人送的定情物。”
林小满指尖抚过铜扣上的凹痕,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外婆的名字里带个 “苏” 字。她起身去翻樟木箱底层,在褪色的枕套里摸出本牛皮笔记本,纸页边缘已经发脆,第一页的钢笔字洇着水痕:“1986 年 5 月 20 日,陈默把蝴蝶扣别在我领口时,槐花都落在他肩膀上。”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应和。
陈默这个名字,林小满在父亲的老相册里见过。那张摄于 1988 年的黑白照片上,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图书馆台阶上,怀里抱着摞《读者文摘》,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。父亲说这是他年轻时的同事,后来跟着援建队去了西北,再也没回过南方。
笔记本里夹着张未寄出的信笺,字迹被雨水泡得发糊。林小满把信纸凑近天窗,辨认出断断续续的句子:“听说你要去甘肃了…… 我把蓝布衫改小了些,蝴蝶扣总掉,你能不能再帮我钉一次……” 末尾的落款日期,正好是照片拍摄的前三天。
樟木箱最底层压着个铁皮茶叶罐,打开时飘出股陈年茉莉花的香气。里面没有茶叶,只有半包水果糖,玻璃糖纸在微光里泛着虹彩。林小满捏起颗橘子味的糖,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,叮铃铃的响动和记忆里某个午后重合。
去年深秋她加班晚归,在图书馆后街遇见个修自行车的老人。昏黄的路灯下,老人正用镊子给车链上油,工具箱里露出半截蓝布衫的衣角。林小满多看了两眼,老人抬头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:“姑娘见过这种布扣吗?我年轻时候给人修自行车,总有人来问哪里能配到蝴蝶扣。”
当时她只当是闲聊,此刻摸着掌心的铜扣,忽然想起老人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 —— 和父亲相册里陈默扶着自行车把的照片上,手腕处的伤痕一模一样。
雨停的时候,林小满抱着饼干盒下楼。母亲正在厨房炖排骨,高压锅的喷气声里混着叹息:“你外婆走前总说,有个装着橘子糖的罐子找不到了。” 她揭开锅盖的瞬间,林小满看见灶台上摆着只蓝布隔热垫,边角处补着块深青色的补丁,针脚和笔记本里夹着的布样如出一辙。
“陈默师傅上个月还来打听你外婆呢。” 母亲往汤里撒着葱花,“就是修自行车的那位,说当年借你的《大众电影》还没还。”
林小满摸出那本牛皮笔记本,翻到夹着糖纸的那页。泛黄的纸页上画着简易的地图,图书馆后街的位置被圈了个红圈,旁边写着:“每周三下午,修自行车的摊位会多摆半小时。”
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,落在蝴蝶扣的翅翼上。林小满忽然想起老人工具箱里的那半截蓝布衫,或许正是外婆改小后没送出去的那件。她抓起车钥匙往外跑,经过小区花坛时,看见晾衣绳上晒着条深青色的裤子,裤脚处补着块蓝色的补丁,针脚细密得像槐树叶的脉络。
自行车摊前围着几个孩子,老人正用橘子糖哄哭闹的小姑娘。林小满站在香樟树影里,看着他手腕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泛出浅粉色,忽然想起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话:“等槐花开满整条街,我就去西北找你。”
老人似乎察觉到注视,抬头朝她笑了笑。风卷着槐花瓣落在他肩头,和三十多年前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场景,慢慢重叠在一起。林小满握紧口袋里的蝴蝶扣,忽然明白有些缘分从来不会消失,它们只是变成旧物的模样,在某个潮湿的午后,或者洒满阳光的街角,等着被重新拾起。
她朝着摊位走去时,口袋里的橘子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谁在轻轻叩响时光的门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