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诊器下的光阴

消毒水的气息漫过走廊时，梧桐叶正在窗外转着圈儿飘落。第三诊疗室的木门虚掩着，露出半截褪色的白大褂，袖口沾着点点碘伏的棕黄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。

老周把听诊器的金属头按在掌心焐着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弧度。这物件跟着他快三十年了，橡胶管上布满细密的裂纹，像老树的年轮。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姑娘，手指绞着书包带，指节泛白。她的呼吸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像受惊的小兽把鼻尖抵在墙角。

“先数三十秒自己的心跳。” 老周把听诊器递过去，金属头已经暖得像块温玉。姑娘愣了愣，接过时指尖相触，像两片落叶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。窗外的梧桐叶正好飘到窗台上，停在那盆仙人掌旁边，刺儿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。

走廊里传来轮椅轱辘声，由远及近。护工小李推着张奶奶经过，老人怀里抱着个搪瓷缸，里面的菊花茶晃出细碎的涟漪。“周医生，您这盆仙人掌又开花了。” 小李的声音撞在白墙上，弹回来时带着点笑意。老周抬头瞥见那抹嫩黄，像谁在墨绿的绒布上别了枚纽扣。

姑娘数到二十的时候忽然停住，睫毛垂得更低了。校服领口露出半截银链子，吊坠是片小小的银杏叶，边缘被磨得发亮。老周想起自己女儿的书桌，也压着片塑封的银杏，叶脉像幅精心绘制的地图。

“接着数。” 他往搪瓷杯里添了点热水，水汽模糊了镜片。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我怕…… 怕要住院。” 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进空气中，老周却听得清晰，像听见雪落在松枝上的轻响。

诊疗室的挂钟忽然 “咔哒” 响了一声，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。老周摘下听诊器，金属头悬在半空，橡胶管轻轻晃动。“去年冬天，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，” 他望着窗玻璃上的雨痕，“她总说跑步时左边胸口疼，后来发现是肋骨上长了个小瘤子。”

姑娘的肩膀缩了缩，银链子滑进衣领里。老周继续说：“手术后她来复查，背着个画夹，说要去艺考。掀开衣服看伤口，像条淡粉色的月牙儿。” 搪瓷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，在镜片上凝成薄薄的雾。

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开始咕嘟作响，像是谁在低声哼唱。老周忽然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：“你这情况，比她轻多了。不过得答应我，每天放学去操场走两圈，别总闷在教室里刷题。”

姑娘的手指慢慢松开书包带，指腹蹭过那片银杏吊坠。“我奶奶也总这么说。” 她抬起头，睫毛上还沾着点水光，“她说我瘦得像根豆芽菜，风一吹就倒。”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下来，这次正好贴在玻璃上，叶脉清清楚楚印在上面。

老周在处方单上写字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。“给你开点维生素，” 他把单子推过去，“不是药，是让你妈给你炖排骨时放进去的。” 姑娘接过处方单，忽然笑了，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
轮椅轱辘声又响起来，张奶奶被推回来换药。老人颤巍巍地掏出颗水果糖，油纸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。“周医生，你尝尝，我重孙子给的。” 糖纸剥开时的轻响，像春雪消融时的微声。

老周把糖纸叠成只小纸船，放进窗台上的积水里。纸船载着那颗橘子味的糖，慢慢漂向仙人掌的方向。姑娘背上书包时，银链子又滑了出来，银杏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“下周三来复查。” 老周拿起听诊器，金属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姑娘走到门口，忽然转过身：“周医生，您的仙人掌…… 能借我片叶子吗？我想种在书桌上。”

挂钟又 “咔哒” 响了一声，这次惊不起什么了。老周弯腰从花盆里摘下片最厚实的掌叶，用纸巾包好递过去。“记得晾两天再种，” 他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别学我，总忘了浇水。”

姑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，张奶奶忽然说：“这姑娘，像极了年轻时的你家丫头。” 老周正在收拾听诊器，闻言动作顿了顿。橡胶管缠绕的弧度，像条蜷曲的蛇，又像段未了的牵挂。

暮色漫进诊疗室时，老周才发现窗台上的纸船已经沉了，橘子糖躺在积水里，慢慢融化成一汪橘黄色的水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，像段被拉长的叹息。

他把听诊器放进抽屉，金属头与木质抽屉相撞，发出清脆的响。隔壁科室的小护士跑过来借血压计，看见窗台上的仙人掌，惊叹道：“周老师，您这花开得真好！” 嫩黄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，在暮色中像颗小小的星。

老周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，忽然想起女儿发来的照片。她在大学宿舍的阳台上种了排多肉，其中一盆，正是片肥厚的仙人掌掌叶发的芽。照片背景里，画架上摊着幅未完成的画，画的是医院的走廊，阳光透过玻璃窗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

走廊里的灯次第亮起，把白墙照得如同白昼。老周锁上诊疗室的门，钥匙串上的银杏叶挂坠轻轻晃动。远处的救护车鸣笛声又响起来，这次却像是在召唤着什么，穿过层层叠叠的夜色，朝着黎明的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