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楼梯在脚下发出悠长的叹息,像老人晨咳时漏出的半截往事。积灰的窗棂将午后阳光筛成碎金,落在那只掉漆的老座钟上。钟摆早已停摆,铜制的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,玻璃罩内壁结着蛛网,倒像是给凝固的时间蒙了层朦胧的纱。
墙角的樟木箱敞着半扇盖子,樟脑丸的气息混着旧棉花的温软漫出来。箱底压着件湖蓝色的斜襟旗袍,盘扣是玉色的,边缘已经泛黄,却仍能看出针脚里藏着的细密心思。记得祖母总说这料子是当年走水路运来的杭绸,她穿去参加镇上的中秋舞会时,裙摆扫过青砖地,惊起
一串铃似的笑。现在旗袍的袖口沾着块暗红印记,像滴被岁月风干的胭脂,也像段没说尽的话。
五斗柜第三层抽屉永远卡着半寸,里面码着二十七个搪瓷缸。最上面那个印着 “劳动模范” 的红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银白的瓷面,磕碰处积着浅褐色的垢。父亲说这是祖父在纱厂当工头时得的奖,那年夏天厂里赶工,祖父带着工人连续熬了四十个夜晚,搪瓷缸里的浓茶永远是热的,缸沿被嘴唇磨出一圈温润的弧。后来缸子传给父亲,他用它泡过中药,也盛过给麦田浇水时带的凉白开,缸底的黑渍洗不掉,倒像是把日子熬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汤。
藤椅在屋檐下晒了整月的太阳,藤条间的缝隙里卡着去年的梧桐叶。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谁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讲旧事。祖母总爱在藤椅上缝补衣裳,竹制的绷架搁在扶手上,银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和远处卖豆腐的梆子声缠在一起。有次我趁她午睡,偷偷坐上去摇摇晃晃,藤条突然断了根,吓得我把断藤塞进花盆底下,以为能瞒过岁月的眼睛。如今那处修补的痕迹依然明显,新换的藤条颜色浅些,像道年轻的伤疤。
书房的橡木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五本,是本牛皮封面的相册。装订线已经松动,翻开时总得按住封底才不会掉页。第一页是张泛黄的黑白照,穿中山装的青年站在火车站台,皮鞋擦得锃亮,身后的蒸汽火车冒着白烟。那是十七岁的祖父要去南京求学,曾祖母把攒了半年的银元缝在他的衬里,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“民国三十六年秋”,字迹被泪水晕开了边角。后面几页是父亲的童年,趴在二八自行车的前梁上咧嘴笑,军装照里的领章别得歪歪扭扭,再往后翻,突然跳出张我周岁时的彩色照片,攥着块掉在地上的蛋糕,奶油沾得满脸都是。
厨房的瓷砖墙上,挂着把木柄已经包浆的菜刀。刀刃上布满细密的划痕,是无数次切菜剁肉留下的年轮。母亲说这刀是外公年轻时从铁匠铺里换来的,那时他用三担新米换了这把夹钢刀,磨了整整一下午才肯用。有年除夕,全家围坐包水饺,外公挥着这刀剁白菜馅,节奏均匀得像打更的梆子,刀刃碰到瓷盆的脆响里,混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。现在刀刃偶尔会生锈,母亲总用萝卜头反复擦拭,说铁也认人,你对它上心,它就给你锋利。
阁楼角落堆着十几个玻璃罐,曾装过蜂蜜、酱菜和母亲做的杨梅酒。有个细颈的瓶子特别显眼,标签早已模糊,只依稀看出 “雪花膏” 三个字。那是外婆的陪嫁,她说当年十里八乡的姑娘都羡慕这瓶上海来的香脂,她总在赶集前偷偷抹一点,指尖沾着的甜香能留到日头西斜。后来瓶子空了,她用来装晒干的茉莉花,说是给孙女做香包用,可直到花瓣变成褐色,香包也没做成,倒让这瓶子成了时光的香水瓶,轻轻晃一晃,仿佛还能闻到半世纪前的芬芳。
老座钟旁边的木箱里,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双布鞋。千层底纳得像细密的鱼鳞,针脚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祖母的眼睛花了以后,穿针得对着窗口的亮处眯半天,可纳起鞋底来依然手稳。有双虎头鞋的鞋头已经磨平,是我小时候穿的,祖母说老虎能辟邪,特意用金线绣了王字,现在看来那针脚歪歪扭扭,倒像是只憨态可掬的猫。这些布鞋被樟脑丸熏得带着股特殊的味道,像把阳光、棉线和老人的体温,都缝进了岁月的针脚里。
雨下起来的时候,阁楼的天窗会漏进几缕潮气。落在那架旧手风琴上,琴键间的木纹里渗出深褐色的水渍。这是父亲年轻时的宝贝,他说当年在文工团,靠着这手风琴赢得了母亲的青睐。有次下乡演出,手风琴被雨水淋得发不出声,他抱着琴在灶台边烤了整夜,第二天琴键依然黏滞,却奏出段谁也没听过的调子。现在琴箱上的皮革已经开裂,像老人手背的皮肤,拉开风箱时发出漏风似的嘶鸣,倒像是在哼段被遗忘的老歌。
暮色漫进阁楼时,所有的旧物都蒙上层温柔的光晕。座钟的玻璃罩映出窗外的晚霞,搪瓷缸的磕碰处闪着细碎的光,藤椅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,像段被拉长的回忆。突然发现这些蒙尘的物件都有相似的表情,沉默着,却把日子酿成了酒,打开时满室醇香。
伸手拂去相册上的灰,指腹触到祖父年轻的脸。照片里的蒸汽火车早已消失,可那团白雾仿佛还在时光里弥漫,把过去、现在和将来都裹在里面。远处传来邻居家的饭菜香,混着屋檐滴水的声音,像谁在轻轻叩问:这些旧物会记得多少事?而我们,又能把多少时光,藏进往后的日子里?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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