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第一次见到那辆银色轿车时，正蹲在小区门口修他的老自行车。车身上没有明显的品牌标识，只有车门把手处嵌着一圈淡蓝色光带，像条安静的电子鱼游过金属表面。他眯起眼瞅着那辆车自己打了转向灯，精准地泊进消防通道旁的空位，轮胎碾过落叶的声音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规整。
“周师傅，麻烦挪下您的‘二八大杠’？” 车窗降下，露出张年轻姑娘的脸。她指尖在中控台划了两下，仪表盘上跳出一行绿色小字：已开启 3 级自动驾驶模式。老周哦了一声，推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往边上挪，心里嘀咕现在的年轻人连停车都懒得自己动手。
这是 2023 年的深秋，苏州工业园区的银杏叶刚染成金褐色。林小满搬进这个老式小区的第三个月，她那辆具备 L3 级自动驾驶功能的座驾，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新谈资。有人说这是资本家搞出来的新鲜玩意儿，迟早要出乱子；也有人羡慕她不用抢早晚高峰的车位，连买菜都能让车自己跟在后面。
真正让老周对这铁家伙改观，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清晨。他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，打算骑车去三公里外的早市进货。刚把菜筐绑好，就看见林小满的车停在单元楼门口，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。姑娘站在雨里打电话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医生说我妈情况不太好…… 我赶最早班高铁回去，可这车……”
老周凑过去才听清，她老家突发急事，可预约的代驾临时来不了，自己开长途又怕疲劳驾驶。“这铁疙瘩能自己上高速？” 他敲了敲车门，金属表面传来轻微的震动，像是某种电子应答。林小满抹了把脸，点开导航界面：“理论上可以，但我还是不太放心。”
那天老周最终没去成早市。他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方向盘在没有人手操控的情况下灵活转动，仪表盘上的实时路况图像心电图般跳动。车过江阴大桥时，雨势突然变大，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嘶嘶声，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。但车辆只是平稳地减速，打开双闪，与前车保持着安全距离，连变道时都会提前三秒亮起转向灯。
“它比我靠谱多了。” 林小满望着窗外掠过的车流，忽然笑了，“上次我开夜车打瞌睡，是它猛踩刹车把我惊醒的。” 老周没接话，只是盯着挡风玻璃上不断刷新的限速提示，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开大货车时，为了赶时间连轴转三天，差点在服务区睡着撞了护栏。
这样的 “铁疙瘩” 正在城市里悄悄蔓延。陈默的网约车公司去年刚换了一批具备 L4 级自动驾驶功能的车队，他从全职司机变成了 “安全监督员”。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车辆自己完成接单、规划路线、躲避行人的全套流程，只有系统发出橙色预警时才需要他接手。
“刚开始觉得像被抢了饭碗。” 他坐在公司休息室里，手里转着个旧方向盘模型，那是他开传统出租车时攒钱买的纪念品，“现在倒觉得轻松，以前一天开十四五个小时，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腰，现在盯着屏幕就行。” 休息室的墙上挂着实时监控屏，二十辆自动驾驶车在城市地图上移动，像群被线牵引的风筝。
但并非所有人都欢迎这些新伙伴。王婶的杂货店就在路口，她总抱怨那些自动驾驶车太 “规矩”，遇到黄灯宁肯停在斑马线前，害得后面的车按喇叭催。“以前的司机看见我搬货，会主动放慢速度摆摆手，现在这些铁家伙，你就是站在车前它也只认红绿灯。” 她往塑料袋里装酱油时，眼睛还瞟着窗外那辆正等红灯的自动驾驶公交车。
这种机械的 “规矩”，却在某个傍晚救了张婷的命。这个刚上小学的女孩趁奶奶不注意，追着皮球跑到了马路中间。正在执勤的交警小李只来得及喊出声，就看见一辆自动驾驶轿车猛地刹在离女孩半步远的地方，车身上的警示灯急促闪烁，像只受惊的萤火虫。后来调取行车记录仪才发现，系统在 0.3 秒内就识别出移动的小身影，制动反应比人类快了整整两拍。
张婷的爸爸是做自动驾驶算法的工程师，那晚他抱着女儿在小区花园转圈时，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。妻子还在加班调试代码，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，每一个数字背后，都是类似这样的紧急制动测试数据。“他们总说这是用 0 和 1 编织的安全网。” 他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，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代码里，也藏着某种温暖的守护。
冬天下雪时，自动驾驶车会集体 “罢工”。传感器被积雪覆盖后，系统会自动切换到人工模式，陈默就得重新握紧方向盘。他喜欢这种时刻，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，他能听见乘客打电话时的笑声，能闻到后排姑娘带的烤红薯香味，这些都是被算法过滤掉的人间烟火。
老周后来偶尔会蹭林小满的车去医院复查眼睛。他的白内障越来越严重，医生说不能再开车了。坐在自动驾驶车里，他不用再眯着眼看模糊的路标，系统会提前播报转弯提示，遇到减速带还会温柔地提醒 “请扶好扶手”。有次经过以前工作的货运站，他让车停在路边，看着那些依旧忙碌的大货车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总说 “方向盘握在手里才踏实”。
夕阳把车影拉得很长，林小满的车安静地趴在路边，像只等待指令的猎犬。老周摸了摸车门上的蓝色光带，那圈光晕在暮色里忽明忽暗，仿佛某种呼吸的节奏。远处传来晚高峰的鸣笛声，混着小区里孩子们的嬉闹声，构成一幅新旧交织的城市剪影。
或许未来的某一天，当所有车辆都学会了自己思考，人们会忘记方向盘的温度。但那些被自动驾驶车守护过的晨昏，那些由代码编织的安全网接住的瞬间，终将像此刻的夕阳一样，在时光里留下温暖的印记。就像老周总说的，不管谁握着方向盘，能平平安安到家就好。
免责声明：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，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，真实性请自行鉴别，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，如有侵权等情况，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