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星辰在瞳孔里燃烧

猎户座的腰带总在冬夜准时亮起，三颗等距的星子像被谁用银线串起，悬在墨色天鹅绒上轻轻摇晃。小时候总觉得那是天神遗落的腰带，坠子上还沾着银河的碎屑，直到某个雪夜在天文台第一次透过望远镜凝望，才发现那些看似温润的光点其实在疯狂燃烧，氢氦聚变的烈焰在数万光年外噼啪作响，却在抵达眼底时化作指尖可触的温柔。

银河在夏季的夜空铺展成朦胧的光带，像被打翻的牛奶泼洒在深蓝画布上。乡下外婆家的晒谷场是最好的观星台，竹床吱呀作响时，银河便垂在头顶，仿佛伸手就能捞起一把碎钻。有次暴雨过后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亿万星辰突然倾泻而下，我数到第七百三十一颗时忍不住哭了 —— 原来宇宙藏着这么多秘密，而我们一生能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，那些未曾谋面的星辰，是否也在某个角落凝视着我们？

月全食发生时，月亮会披上暗红色的纱衣。记得十八岁那年的月食，我在操场和一群陌生人并肩仰望，当月球缓缓沉入地球的阴影，人群里响起细碎的惊叹。有人说那是月亮在流血，有人说那是宇宙在害羞，而我想起物理老师说的，那是阳光穿过地球大气层时，红光被折射后亲吻月球的痕迹。原来最浪漫的不是神话，是科学解释里藏着的温柔：连光线都懂得绕过长路，只为在黑暗中给孤独的卫星一个拥抱。

流星划过夜空的速度比心跳还快。去年在草原参加流星雨观测，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当第一颗流星拖着绿尾掠过，有人惊呼有人许愿，我却在那一秒想起过世的祖父。他曾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，可流星明明是正在消失的天体，或许消亡与诞生本就是同一件事 —— 就像熄灭的烛火会化作灰烬里的余温，陨落的星辰也会把光芒揉进新生的星云。

冥王星被踢出九大行星时，我在日记本上画了个哭泣的小圆圈。那个距离太阳五十亿公里的冰封世界，曾是课本里最遥远的符号，却因为体积太小被剥夺了行星的名分。后来看探测器传回的照片，才发现它的表面有颗巨大的爱心斑纹，像在对整个太阳系撒娇。原来宇宙从不在意人类的定义，它自顾自地运转，用甲烷冰雕刻心形，让氮冰平原上的山峦顶着雪白的帽子，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绽放独属于自己的温柔。

北斗七星的斗柄会随季节转动，像天帝握着的勺子在银河里舀酒。春夜的斗柄指向东方时，院子里的桃树该开花了；秋夜斗柄西斜时，桂花的香气会漫过矮墙。古人靠它辨别时节，今人用它怀念故乡，那颗被称作 “摇光” 的星子最亮，总让我想起母亲缝补衣物时台灯的光晕。原来星辰从不是遥不可及的符号，它们早被编织进生活的纹理，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，悄悄为迷路的人点亮方向。

黑洞是宇宙里最神秘的存在，连光都逃不出它的怀抱。科学家说落入黑洞的物质会被撕裂成基本粒子，却也可能在另一端的白洞重组。这让我想起那些刻骨铭心的告别，看似彻底的消失，或许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。就像烧尽的书信会化作碳分子融入泥土，离别的人也会变成风里的絮语、雨里的涟漪，在某个不期而遇的瞬间，突然撞进你的眼眶。

星座是人类写给天空的情书。把零散的星辰连成猎户、大熊、天蝎，不过是古人在黑暗中编织的童话，却让冰冷的宇宙有了温度。当我在星图上找到自己的星座，看着那些其实毫无关联的恒星被赋予浪漫的名字，突然明白人类的伟大不在于探索宇宙的边界，而在于总能在混沌中发现诗意 —— 就像沙漠里的旅人会把星群当作路标，孤独的灵魂也会在星空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图腾。

彗星拖着长尾拜访太阳系时，总带着上古的气息。哈雷彗星每隔七十六年回归一次，足够让一个婴儿变成白发老人。有人一生都等不到它的身影，有人却能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两次遇见。这种跨越时空的约定，比任何誓言都更动人，仿佛宇宙在提醒我们：所有的离别都是暂别，就像彗星总会重返近日点，那些失散的人、错过的事，或许正沿着自己的轨道，在某个遥远的未来与我们重逢。

星空从不会因为城市的灯火而黯淡，只是我们很久没抬头了。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，霓虹灯取代了星光，玻璃幕墙反射着虚假的白昼，可当停电的夜晚突然降临，你会发现猎户座依然在窗外守候，银河依旧在云层后流淌。原来不是星辰远离了我们，是我们在追逐世俗的光芒时，弄丢了仰望的勇气。

记得在高原上见过最清澈的星空，银河像条发光的河横亘天际，星辰低得仿佛要掉进怀里。藏族老人说每颗星星都是祖先的眼睛，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，就像我们在人间思念他们。那晚我躺在草地上，看着流星一颗接一颗划过，突然不再害怕死亡 —— 原来宇宙早为我们准备了永恒的栖息地，那些爱过的、失去的，都会变成星空中的一部分，在某个无风的夜晚，悄悄落在你的睫毛上。

或许我们都是星辰的孩子，身体里流动的元素来自超新星的爆发。碳是恒星内部的灰烬，氧是星云凝结的露珠，铁是白矮星碰撞的碎片。当你抚摸爱人的脸颊，指尖相触的其实是两颗恒星的残骸；当你为落叶叹息，眼前飘坠的是亿万年前的星光。原来我们从未真正孤独，整个宇宙都在我们的血脉里流淌，每一次心跳都是星辰在胸腔里的回响。

此刻城市的光污染依旧严重，但我知道猎户座的腰带仍在闪烁，冥王星的爱心斑纹依然清晰，哈雷彗星正在遥远的轨道上奔赴下一次约定。或许明天醒来，我们又会被生活的琐碎淹没，但只要记得抬头的瞬间，那些燃烧的星辰便会落进瞳孔，在心底种出一片永不凋零的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