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年轮：那些与泥土共生的时光

犁铧切开湿润的田垄时，总会带起一串细碎的气泡。褐色的泥浆顺着铁刃的弧度翻涌上来，像被唤醒的沉睡者舒展筋骨，将积攒了一冬的暖意缓缓吐在初春的风里。这是南方水乡特有的苏醒方式，不用惊雷催促，不必急雨敲打，只消某个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多悬了片刻，泥土便懂得该松开冻僵的手指了。

老周蹲在田埂边搓碎手里的稻种，指腹的沟壑里嵌满灰褐色的泥屑。去年秋收时残留的稻壳在指缝间簌簌掉落，混着新种饱满的胚芽气息，酿成一种专属农耕的陈酿。他总说种子是有记性的，哪粒稻谷曾在暴雨里倔强地昂着头，哪颗麦粒偏爱在月光下拔节，泥土都替它们记得分明。三十年前刚接过父亲的犁杖时，他总嫌土地沉默得乏味，如今才懂那些深埋地下的根茎，早把四季的轮回刻进了自己的掌纹。

水渠边的紫云英开得正疯，紫莹莹的花盏沿着田埂铺成波浪。这种被农人称作 “红花草” 的植物从不与稻禾争宠，只在春耕前将自己泡软在水里，化作滋养新苗的绿肥。蝴蝶是最先察觉这场盛宴的，粉白的菜粉蝶与靛蓝的蛱蝶在花丛里跳着圆舞曲，翅尖扫过的地方，总有几粒草籽借着风力启程，去寻找新的土壤。老周的孙子总爱追着蝴蝶跑，棉布鞋踩进泥里溅起的水花，惊飞了正在汲水的蜻蜓，却惊不醒田垄里打盹的蚯蚓。

灌溉渠的石板桥面上，布满青苔勾勒的年轮。不知多少双草鞋与胶鞋曾在这里留下足迹，鞋底的纹路与桥面的凹痕渐渐咬合，成了土地与人类最隐秘的契约。水流在桥洞下转了个弯，带着上游水库的清冽，漫过青石板的边缘时，会轻轻舔舐那些嵌在石缝里的稻壳。它们是去年被收割机遗落的谷物，在潮湿的黑暗里胀大、开裂，却始终没能顶开坚硬的石板 —— 土地有时也会展现它严苛的一面，只允许懂得等待的生命破土。

小满时节的稻田是块巨大的绿绸缎，风过时掀起层层叠叠的褶皱。秧苗们趁着夜色偷偷拔节，清晨便会在叶尖挑着晶莹的战利品，像是炫耀昨夜的成长。老周披着蓑衣在田埂上巡查，竹笠边缘滴落的露水打湿了裤脚，却惊不起太多涟漪。他能从叶片的卷曲程度判断土壤的干湿，从根系的颜色知晓肥料的浓淡，这些本领不是书本教的，是蹲在田里看了三千个日出后，泥土亲口告诉的秘密。

蝉鸣最盛的时候，稻穗开始灌浆。饱满的谷粒把稻秆压得弯下腰来，却在风雨里保持着优雅的弧度。收割机驶过的田垄里，总有几株倔强的稻穗挺立着，穗头沉甸甸地垂向土地，像是在与孕育自己的母亲告别。麻雀们趁着机器轰鸣的间隙俯冲下来，啄食那些散落在泥里的谷粒，老周从不驱赶。他说这些小家伙也是土地的孩子，该分享丰收的喜悦，就像当年父亲允许邻家孩子摘走田埂上的瓜果。

晒谷场的竹匾里，谷粒们在阳光下翻来覆去。它们褪去青涩的绿，染上琥珀般的金黄，每粒稻谷的褶皱里都藏着阳光的味道。老周的妻子用木耙将谷物摊成均匀的薄层，木齿划过竹匾的声音沙沙作响，与远处稻田里的蛙鸣形成奇妙的和声。傍晚收谷时，竹匾边缘总会留下一圈细碎的谷糠，它们是被阳光筛出的精华，风一吹便扬向天空，又落回远处的田野 —— 土地的循环从不会浪费任何馈赠。

白露沾湿稻茬的清晨，田埂上的野菊开了。细碎的花瓣捧着凝结的霜，像是给即将休耕的土地系上蕾丝花边。老周在翻耕后的田里撒下紫云英的种子，铁犁划过的沟壑里，还残留着稻根燃烧后的灰烬。它们将在冬雨里慢慢腐烂，与新播的草种缠绵共生，为来年的稻田积攒力量。这种休养生息的智慧，是祖先们从二十四节气里读出来的诗，每句都押着土地的韵脚。

收割机入库的那天，田埂上的野草已经没过脚踝。老周给机器的齿轮涂上黄油，金属的冷硬与油脂的温润在掌心交融，像在抚摸土地与工业的接头处。墙角的镰刀挂在木钩上，刀刃映着窗外的天光，那些被磨得发亮的弧线里，藏着无数个弯腰割稻的黎明。他突然想起年轻时在城里打工的日子，混凝土路面永远那么平坦，却不如田埂的起伏让人安心 —— 原来脚底下的坎坷，才是最踏实的依靠。

暮色漫过灌溉渠时，老周坐在石板桥上抽烟。火星在昏暗中明灭，像落在田里的星星。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，饭菜的香气混着晚稻的清香飘过来，与他指间的烟草味纠缠成结。桥洞下的水流依旧不急不缓，带着月光的碎片奔向远方，仿佛要把这片土地的故事讲给江河湖海听。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少年，只知道明年开春，泥土依然会准时苏醒，而他掌心的老茧，还会与犁柄的纹路再嵌合得紧一些。

田埂边的蒲公英撑着白伞，在晚风里摇晃。它们等待着一阵合适的风，好把带着泥土记忆的种子送往未知的远方。或许落在某个荒芜的角落，或许闯进一片繁华的街区，但只要遇到一寸松软的土壤，那些沉睡的生命便会醒来，在钢筋水泥或绿水青山间，续写与土地的永恒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