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薄荷与街角的修鞋摊

阳台的薄荷与街角的修鞋摊

王秀兰发现窗台上第三盆薄荷蔫了的时候,正用竹制晾衣杆够着晾在绳上的蓝布衫。竹杆顶端的铁钩刮过晾衣绳,发出细而尖的声响,像极了巷口修鞋摊老周磨鞋底的动静。她踮着脚把衬衫拽下来,袖口沾着片干枯的薄荷叶子,灰绿色,一捏就碎成了末。

这已经是这个月死掉的第三盆薄荷了。前两盆是被楼上泼下来的洗衣水呛死的,王秀兰亲眼看见泡沫顺着防盗窗的栏杆流进她的花盆,像层油腻的膜,把薄荷的嫩叶裹得透不过气。她上去理论过三次,三楼的小夫妻总在吵架,防盗门大敞着,女人的哭喊声混着摔东西的脆响,把她的质问砸得七零八落。后来她索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阳台,看见有人探出头就咳嗽两声,倒也真管用,只是薄荷终究没缓过来。

清晨五点半,王秀兰踩着露水去早市。菜市场入口的梧桐树底下,老周的修鞋摊已经支起来了。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毛边,却熨得笔挺。小马扎旁边摆着个铁皮盒,里面码着不同型号的鞋钉,阳光斜斜照进去,能看见浮动的灰尘在钉尖上跳。

“周师傅,帮我看看这双鞋。” 王秀兰把帆布面的老北京布鞋递过去。鞋跟磨得歪了,像只崴了脚的鸟。老周接过鞋,用拇指蹭了蹭磨损处,抬头时眼里的皱纹挤成朵菊花:“您这鞋跟得换个铁掌,不然走两步又歪了。”

王秀兰应着,目光落在他脚边的泡沫箱上。里面铺着层湿布,几株薄荷绿得发亮,叶片上还挂着水珠。“您这薄荷养得真好。” 她忍不住说。老周嘿嘿笑起来,手里的锥子穿上线,在鞋帮上钻了个小孔:“这东西贱,给点水就能活。前阵子暴雨,摊子进水,我还以为它们要烂根,没想到转天全支棱起来了。”

说话间,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跑过来,把书包往摊上一放,从里面掏出个玻璃罐。“周爷爷,我妈让我来拿点薄荷。” 她仰着脸,辫子上的蝴蝶结歪歪扭扭。老周放下手里的活计,从泡沫箱里掐了两把嫩叶,仔细放进罐子里:“告诉您妈,泡的时候加点冰糖,败火。” 小姑娘脆生生应着,转身时书包带蹭掉了摊上的半截粉笔,在水泥地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白痕。

王秀兰看着那罐薄荷,心里有点发痒。她想起自家窗台上空着的花盆,去年秋天还养着月季,后来被台风刮断了枝桠,就一直空着。“周师傅,您这薄荷能分我点不?我想种在阳台上。” 老周爽快地答应了,说等下午收摊时给她留几株带着根的。

那天下午,王秀兰特意提前半小时收了废品。她的三轮车停在巷口,车斗里装着半车纸板和塑料瓶,都是从小区各个垃圾桶里捡来的。天快黑的时候,老周推着修鞋摊过来,泡沫箱里果然留出三株最壮实的薄荷。他还用旧报纸卷了个小筒,里面装着半捧黑土:“这是我从郊外挖的,比花市买的营养土实在。”

王秀兰要给钱,老周却摆摆手:“不值当的,您要是不嫌弃,以后常来看看它们就成。” 她拗不过,只好从车斗里抽出个干净的塑料瓶,是早上收来的蜂蜜瓶,洗得透亮。“这个您留着吧,装鞋钉正好。” 老周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看,说确实比铁皮盒方便拿取。

把薄荷栽进花盆时,王秀兰特意选了阳台最显眼的位置。那里能晒着下午的太阳,又不会被楼上的水浇到。她用老周给的黑土埋好根,浇了半瓢晾过的自来水,看着叶片慢慢舒展开来,心里像落了场春雨,松快不少。

接下来的日子,王秀兰每天都要给薄荷浇两次水。早上六点一次,晚上八点一次,比给自己做饭还准时。有天半夜下雨,她披着衣服爬起来关窗户,看见雨点打在薄荷叶子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倒像是叶片在眨眼睛。

修鞋摊的老周成了她的新主顾。他总把攒了几天的废品用麻袋装着,等她路过时塞到车上。“这些纸箱子卖不了几个钱,” 他一边往鞋跟上钉铁掌一边说,“但扔了怪可惜的。” 王秀兰知道,他是想让自己多赚点,每次都多给些刚摘的薄荷,有时还会捎带两个自家蒸的菜团子。

入夏的时候,薄荷长疯了。枝桠从花盆里探出来,垂到阳台外面,路过的人抬头就能看见片绿莹莹的叶子。三楼的小夫妻不知什么时候不吵架了,有天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,指着薄荷问:“阿姨,这是什么呀?” 王秀兰说这是薄荷,能驱蚊,还能泡水喝。第二天一早,她掐了把嫩叶,用保鲜膜包好放在三楼门口,下面压着张纸条,写着泡水的法子。

那天下午收摊,老周说他孙子要高考了,想求点薄荷放在书桌上,说能提神。王秀兰摘了满满一塑料袋,还特意挑了带香味的嫩叶。“祝您孙子金榜题名。” 她把袋子递过去时,老周眼里的光晃了晃,说等孩子考上大学,一定请她吃顿好的。

高考结束那天,老周的修鞋摊没出摊。王秀兰路过巷口时,看见他正和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说话,小伙子穿着印着校徽的 T 恤,手里捧着个红本本。她没上前打扰,只是在收废品回来时,把一盆长得最茂盛的薄荷放在了他的摊子旁边,下面压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,用铅笔写着 “恭喜” 两个字。

入秋的时候,王秀兰的薄荷开始打蔫。不是缺水,也不是被人泼了脏水,就是慢慢变黄,像人到了岁数,精气神一点点往下掉。她去问老周,老周说薄荷是一年生的,天凉了就该谢了。“等明年开春,我再给您留几株。” 他说这话时,正给一双棉鞋钉防滑底,锤子敲在铁掌上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
王秀兰把枯萎的薄荷拔出来,花盆空了下来。她没扔掉,就那么摆在窗台上,有时候收废品回来,会对着空花盆发会儿呆。有天早上,她发现花盆里多了些新土,上面还插着个小牌子,是用冰棍杆做的,写着 “等春天” 三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极了那个扎蝴蝶结的小姑娘写的。

寒风刮起来的时候,老周的修鞋摊挪进了巷口的传达室。王秀兰路过时,总能看见他坐在暖气片旁边,手里拿着针线,面前摆着几双等待修补的鞋子。阳光透过结着冰花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撒下点碎金。

她还是每天去早市,只是不再特意绕到梧桐树底下。收废品的三轮车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车斗里偶尔会有几个干净的塑料瓶,她洗干净了,攒着,等开春送给老周装鞋钉。

有天傍晚,王秀兰整理废品时,从个旧书包里翻出半包薄荷糖。大概是哪个孩子落下的,纸包装已经皱巴巴的。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,清凉的味道从舌尖漫开来,好像又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莹莹的薄荷,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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