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气味漫过走廊第三扇窗时，林医生正弯腰调整听诊器的金属探头。十七岁的男孩蜷缩在病床上，校服袖口还沾着操场的草屑，胸腔里的杂音像被揉皱的锡纸，在听筒里簌簌作响。
“深呼吸，再深一点。” 林医生的声音混着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，男孩喉结滚动着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监护仪的绿线跟着跳了跳，旁边陪床的母亲慌忙递过纸巾，指节泛白的手背上还留着夜班护士扎针时没按好的淤青。
这是市一院内科的普通清晨。护士站的玻璃柜里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沉默地注视着往来的人。三号床的老太太又在念叨床头柜里的芝麻糖，护工小陈正踮脚够最上层的储物架，白大褂下摆扫过轮椅的扶手，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。
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飘出速溶咖啡的香气。实习医生周明对着微波炉里旋转的饭盒发呆，手机屏幕亮着昨晚没看完的病例分析。他听见林医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慌忙关掉屏幕时，塑料饭盒 “咔嗒” 一声撞在金属架上。
“37 床的 CT 片放哪儿了？” 林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钢笔，蓝色笔帽在晨光里闪了闪。周明这才想起自己早上收病历的时候，把片子夹进了隔壁病房的文件夹。他红着脸道歉，转身时差点撞翻盛满消毒液的托盘。
病房里的吊瓶在轨道上轻轻滑动。穿碎花裙的女孩举着输液杆去卫生间，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爬升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她经过护士站时，值班护士抬头笑了笑：“今天手背不疼了吧？” 女孩点点头，露出梨涡里的腼腆。
换药车的轮子碾过地板接缝，发出规律的颠簸声。李护士数着药瓶上的标签，忽然停在五号床前。病床上的男人正用没输液的手翻书，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全家福，相框边角被摩挲得发亮。“该换头孢了，” 李护士轻声说，男人合上书的动作顿了顿，指腹在照片边缘蹭了蹭。
食堂的蒸汽漫到二楼走廊时，林医生刚结束一台四个小时的手术。他靠在墙上扯松口罩，露出被勒出红痕的脸颊。实习生递来的热豆浆在掌心发烫，窗外的梧桐叶忽然被风吹得翻卷，露出背面灰白的脉络。
十六岁的女孩躺在加床上，校服领口别着枚樱花胸针。她偷偷把退烧药藏在枕头下，趁护士转身时塞给同病房的小男孩。男孩的母亲在走廊尽头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能听见 “住院费” 三个字被反复提起。
药房的玻璃窗后，药剂师正核对处方上的字迹。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药盒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。忽然一阵风撞开窗户，几张处方单被吹到地上，捡起来时发现其中一张的背面，有人用铅笔描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。
深夜的值班室亮起盏孤灯。周明对着电脑屏幕打哈欠，忽然收到条短信，是母亲发来的：“你爸今天又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。”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窗外的月光正淌过住院部的红砖墙。
凌晨三点的护士站，李护士在病历本上记录体温。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，忽然传来病房的按铃声。她抓起手电跑过去，看见老太太正举着摔碎的体温计，银白色的水银珠在床单褶皱里闪着微光。“我想看看孙子的照片，” 老太太喃喃说，李护士蹲下身捡玻璃碎片，忽然发现老人枕头下藏着本翻旧的相册。
晨光爬上窗台时，林医生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惊醒。他摸出压在身下的 CT 片，上面的阴影像片浓墨晕染的云。桌上的保温杯还剩半杯凉茶，是昨天下午病人家属硬塞给他的，杯身上印着 “平安” 两个金字。
换药时，女孩的胸针掉在了地上。李护士弯腰去捡，发现针扣背面刻着行小字：“2023.3.15”。她想起昨天女孩母亲说过，那天是孩子确诊的日子。阳光穿过胸针的镂空花纹，在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撒了把星星。
走廊里的公示栏换了新通知，红纸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。周明路过时停下脚步，看见 “爱心捐款名单” 下面，密密麻麻写着医护人员的名字，其中有个名字被圈了圈 —— 是那个总捡菜叶子的父亲偷偷送来的五百块。
暴雨拍打着窗户时，林医生正在给 37 床的男孩做检查。听诊器的探头上蒙着层水汽，男孩忽然抓住他的手腕：“医生，我还能踢足球吗？” 窗外的雷声炸响的瞬间，林医生听见自己说：“等你好了，我陪你去操场试试。”
暮色漫进病房时，老太太的孙子终于来了。少年背着双肩包冲进病房，怀里抱着个保温桶，掀开盖子的瞬间，排骨藕汤的香气漫了满室。老太太颤巍巍地摸向孙子的脸，忽然发现他校服袖口别着的志愿者徽章，和护士站墙上的一模一样。
周明在值班室整理病历，发现每张出院小结的背面，都有林医生用铅笔写的小注：“记得复查肝功能”“别吃太咸”“让孩子多笑笑”。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生，在玻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，像谁在轻轻招手。
药房的药架第三层，多了个玻璃罐。里面装着病人送来的糖果，有橘子味的硬糖，有牛奶味的软糖，还有颗用糖纸折的星星。新来的药剂师问这是干什么的，老药剂师笑着说：“有时候药太苦，得加点甜。”
李护士的白大褂口袋里，总装着包创可贴。不是医院统一发的那种，是带卡通图案的儿童款。她给哭闹的小孩贴在输液针旁边，看着他们破涕为笑的样子，忽然想起自己女儿幼儿园的画，被贴在家里冰箱最显眼的位置。
深秋的阳光斜斜切过走廊，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。林医生站在公示栏前，看着新贴的感谢信，落款是 37 床男孩的名字。信里夹着张画，穿着白大褂的人牵着个踢足球的小孩，背景是医院的梧桐树，叶子黄得像要淌下来。
茶水间的微波炉又在嗡嗡作响，周明热着从家里带来的饭盒。手机响了，是母亲发来的照片，父亲正蹲在菜市场的角落里，给摊主帮忙搬菜，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。他咬了口饭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，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，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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