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让我想起三年前在终南山遇到的采药人。他背着半篓黄连站在云里,裤脚还沾着松针,却说自己见过最灵的佛。不是大雄宝殿里鎏金的塑像,是某个暴雨夜躲进山洞时,发现里头早蹲着只浑身湿透的小狐狸,正用爪子小心翼翼护着一窝刚破壳的鸟蛋。“那狐狸瞅我一眼,眼睛亮得像装了两汪泉水,” 他嘬着旱烟杆笑,“佛不就该是这样?见着众生苦,自己先软了心肠。”
寺院后山的竹林总在傍晚起雾。有回跟着师父去采蘑菇,看见个穿校服的姑娘对着竹子哭。她书包上挂着的晴天娃娃被眼泪打湿,耷拉着脑袋像泄了气的气球。师父没说话,蹲下来帮她把沾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,递过去半块芝麻饼。姑娘抽噎着说考试又没及格,怕回家挨揍。“你看这竹子,” 师父指节敲了敲竹节,“长得越高,底下的根扎得越深。去年遭雪压弯了腰,开春不照样往上蹿?”
后来那姑娘成了寺里的常客,每周六都拎着一兜橘子来。她不再哭了,会帮着扫地僧扫落叶,或者坐在石阶上写作业。有次我看见她把橘子瓣喂给石桌上晒太阳的老猫,橘色的果肉映着她眼里的光,倒比供桌上的鲜果更让人觉得踏实。师父说,佛不在经卷里咬文嚼字,在给流浪猫搭个窝的瞬间,在给迷路的人指段路的功夫里。
镇上的张屠夫是个有意思的人。他杀猪时总念叨 “莫怪莫怪,早日投胎”,收摊后却会往寺门口的粥棚捐半扇猪肉。有回我问他不怕造业吗,他把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“我奶奶信佛,说只要心善,手上沾点血不算啥。你看那些挨饿的人,能喝口热汤比啥都强。” 他说这话时,晨光正从肉铺的木窗棂照进来,在他鬓角的白霜上镀了层金。
雨季来的时候,山脚下的溪水涨了半尺。有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在溪边支起画架,对着湍流的河水发呆。他说自己想画一幅 “渡”,却总也抓不住那股劲儿。师父搬了张竹椅坐在他旁边,指着水里打转的落叶:“你看它们急着往前冲,反倒被漩涡卷得晕头转向。真正要过河的,都在岸边等水退呢。” 年轻人忽然把画笔往水里一扔,脱了鞋就往水里走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画布。等他光着脚踩上岸时,手里攥着片完整的荷叶,叶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,倒真有几分摆渡的意境。
寺里的香炉总在初一十五挤满人。有求姻缘的姑娘偷偷往功德箱塞情书,有做生意的老板把写着 “财源广进” 的红绸系在柏树上。师父从不拦着,只是在他们磕头时递上杯粗茶:“心诚不在香火旺,要是真有求必应,佛岂不成了收保护费的?” 这话逗得香客们直乐,有人放下供品就去帮义工洗菜,有人临走时把自己的伞留给了没带雨具的陌生人。
去年冬天来得早,雪下了三天三夜。我在禅房抄经时,听见院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。推开门看见个穿军大衣的老汉,怀里揣着只冻僵的麻雀,急得直搓手。师父把煤炉往他跟前挪了挪,用体温一点点焐热那团小毛球。麻雀醒过来时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在老汉满是皱纹的脸上拉了泡屎。老汉非但不气,反而笑得像个孩子:“这小东西,倒会报恩。”
开春后,老汉带着孙子来还愿,拎了袋自家种的花生。小家伙才五岁,却非要给佛像磕个头,结果没站稳摔了个屁股墩。他不哭反笑,指着佛像底座的青苔说:“爷爷你看,佛也长胡子啦。” 满殿的香客都被逗笑了,连供桌上的烛火都晃了晃,像是也在跟着乐。
前几日整理藏经阁,翻到本缺了页的旧抄本。里面没讲什么大道理,只记着些琐碎事:三月初三帮王寡妇挑水,五月端午给放牛娃送粽子,九月初九替瞎眼婆婆缝棉衣。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旁边写着 “佛说,日子就是念珠,转着转着就亮了”。
檐角的风铃又响起来,这次带了点暖意。老和尚把最后一颗菩提子捻过指尖,抬头望见西天的晚霞正漫过山顶。远处的田埂上,有人扛着锄头往家走,有人牵着牛唱着山歌,炊烟像条软乎乎的白绸,把整个村子都裹在了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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