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姐把第三杯速溶咖啡倒进马克杯时，玻璃隔断外传来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沙沙声。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，忽然发现键盘缝隙里卡着半片薯片，是上周部门聚餐时不知谁掉落的。这个发现让她指尖悬在 Delete 键上顿了顿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。
写字楼的中央空调总在下午三点准时犯毛病，冷风裹着灰尘味从通风口钻出来。新来的实习生小林正踮着脚够文件柜顶层的档案盒，白衬衫后背洇出菱形的汗渍。他入职那天穿了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，现在鞋跟处已经磨出淡淡的白痕，就像他刚来时挺直的肩膀，不知不觉间塌下去半寸。
茶水间的微波炉永远在排队。市场部的老王把加热好的便当盒往台面上一放，塑料盒盖 “啵” 地弹开，糖醋排骨的甜腻混着隔壁设计组刚点的奶茶香漫开来。他看见法务部的李薇正对着镜子拔眉，镊子尖夹着根细毛在空气中晃悠，镜面上还粘着片干枯的银杏叶 —— 大概是上个月秋风从开着的窗户卷进来的。
打印机突然发出卡纸的警报声，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。小林手忙脚乱地扯出皱巴巴的 A4 纸，纸屑粘在他虎口处的创可贴上。这道伤口是昨天搬样品箱时被铁皮划的，当时他还想着要不要贴个防水的，现在看来倒是省了，反正整天待在空调房里，连出汗都成了稀罕事。
张姐的邮箱弹出新消息提示，是总监转发的客户修改意见。她滑动鼠标滚轮，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像一群躁动的蚂蚁。桌角的仙人球又开了朵嫩黄色的花，针尖上还挂着根脱落的头发，不知是哪个路过的同事不小心蹭上的。
六点半的下班铃响时，大部分工位依旧亮着灯。老王把没吃完的排骨倒进餐盒，盖子扣到一半突然停住 —— 他看见小林正对着电脑屏幕抹眼睛，键盘上摊着张皱巴巴的请假条，日期栏填着明天，理由那栏空着。
电梯下行时，镜面映出三张疲惫的脸。张姐突然想起早上带的草莓，现在还在抽屉里，大概已经蔫了。老王摸出袋薄荷糖，分给小林两颗，自己含了一颗，凉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到鼻腔，打了个激灵。
写字楼外的夜市已经摆开，烤冷面的油烟混着晚风扑过来。小林吸了吸鼻子，突然说：“我奶奶今天去世了，我想请三天假，又怕这个项目赶不完。” 张姐和老王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往他手里塞了串刚买的烤肠，热气烫得小林手一抖，眼泪却突然止住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小林的工位上多了盆绿萝，是张姐从家里带来的。老王打印文件时，顺便帮他把请假条填好了，理由那栏写着 “处理家事”，签名处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。总监路过时看见，拿起笔在旁边添了句 “带薪休假，节哀顺变”，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在安静的格子间里轻轻回荡。
茶水间的微波炉又开始排队，这次大家都很有默契地让实习生先热饭。设计组的实习生捧着饭盒站在窗边，看见小林背着双肩包走出地铁站，阳光洒在他新剪的短发上，亮得有些晃眼。
张姐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，窗外的天已经擦黑。她伸了个懒腰，发现键盘缝隙里的薯片不见了，大概是哪个细心的同事帮忙清理了。打印机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，墨盒指示灯亮着黄色，提醒该换耗材了，就像某种无声的陪伴。
老王收拾东西准备走时，发现自己的便当盒里多了颗草莓，红彤彤的躺在盒底，是张姐留给他的。他捏着草莓走到窗边，看见小林正站在楼下的公交站牌前，对着手机屏幕笑，大概是在跟家里报平安。
夜风穿过走廊，吹动了茶水间的门，镜子里映出整栋楼的灯火，像一片安静的星海。张姐锁办公室门时，听见打印机突然自己启动了，吐出一张白纸，上面没有任何文字，只有机器运转时留下的淡淡墨痕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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