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瓷瓮里的雨水还凝着前夜的凉意,蜀葵的花瓣忽然就飘了进来。不是被风推搡着的莽撞,倒像是踮着脚跳进来的,粉白边缘沾着星点晨露,在瓮底洇开一小片浅红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。
窗台上的茉莉正趁着天光舒展新叶。老竹椅在廊下晒得发烫,竹篾缝隙里嵌着去年的桂花,摸上去糙糙
,凑近了还能嗅到一点被阳光烤焦的甜香。我总爱蹲在花圃边看那些花茎如何用力顶开泥土,紫茉莉的芽是嫩红的,像被晨露吻过的舌尖;虞美人的芽裹着银白的绒毛,仿佛怕冷似的缩成一团。
花器们总在角落里守着各自的秘密。那只缺口的粗陶碗养着水培的绿萝,碗沿的裂纹里卡着半片干枯的月季花瓣,是上个月被暴雨打落时恰巧嵌进去的。青花小碟里盛着晒干的玫瑰,碟底的缠枝纹早被岁月磨得模糊,倒让那些蜷曲的花瓣显得愈发分明,像一群睡着的粉蝶。最奇的是那只黄铜小罐,罐口缠着褪色的蓝布条,里面装着收集了三年的玉兰花瓣,打开盖子时,陈年的香气会漫出来,带着点潮湿的木质气息,像是把整个春天都锁在了里面。
暮春的雨总来得不讲道理。方才还晴着的天,忽然就垂下湿漉漉的帘幕,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。廊下的芍药被打得乱颤,层层叠叠的花瓣里盛着雨水,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倾洒下来,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。我赶紧把窗台上的兰草搬进来,叶片上还沾着雨珠,晶莹剔透的,像是谁在叶尖缀了串碎钻。
墙角的金银花藤不知何时爬满了竹架。清晨推开门,总能撞见那些黄白相间的小花在叶间捉迷藏,香气浓得化不开,沾在衣袖上,走出去老远还跟着。有回摘了半篮晾晒,竹匾摊在天井里,阳光透过藤架的缝隙洒下来,在花瓣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风过时,满院都是浮动的暗香。
仲夏的傍晚最宜侍弄花草。井水湃过的瓷盆里泡着新采的荷花,花瓣舒展着,粉白中透着淡淡的青,像是未施粉黛的少女。案头的茉莉开得正盛,摘下几朵簪在发间,走动时,香气便随着脚步轻轻摇曳。邻家的阿婆送来一小束晚香玉,说夜里会更香,果然,夜深人静时,那股清甜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,缠在枕边,连梦都变得芬芳。
秋阳把菊花开得热热闹闹。墨菊的花瓣是深沉的紫,像是揉进了夜色;金丝菊的花瓣细长,缀着金边,在阳光下闪闪烁烁。我学着古人的样子,在东篱下种了片野菊,细碎的花瓣簇拥着,风过时便齐齐点头,倒像是在跟路过的流云打招呼。有回采了些插在粗陶瓶里,摆在书桌上,看书倦了,抬头望见那抹明黄,心里便觉熨帖。
初雪来时,水仙正抽出花茎。清水养在浅盘里,球根胖乎乎的,冒出的绿叶却亭亭玉立。雪落无声,窗内的水仙却在悄悄酝酿着花苞,待雪霁天晴,忽然就开出一串素白的小花,香气清冽,像是把寒冬里的月光都揉了进去。我总爱坐在窗边看它,看花瓣上偶尔沾着的雪粒慢慢融化,变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花瓣滚落,像是花在轻轻叹息。
陶罐里的花瓣越积越多,蜀葵、茉莉、玫瑰、菊花…… 层层叠叠的,像是把四季都收在了里面。有回不小心碰倒了罐子,花瓣簌簌地落下来,带着不同季节的气息,在地上铺成一片斑斓的地毯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那些花瓣上,尘埃在光柱里跳舞,恍惚间,竟像是看见无数个春天在眼前流转。
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,惊飞了停在月季上的蝴蝶。那只蝴蝶蓝得像块宝石,翅膀扇动时,带起一阵微风,吹得新绽的月季花瓣轻轻颤动。我俯身拾起一片落在石阶上的花瓣,柔软的质地里还藏着阳光的温度,凑近鼻尖,似乎还能嗅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香。
墙角的青苔又蔓延了些,覆在去年埋花的地方。那时落了场大雨,将许多残花打落,我便挖了个小坑,把它们埋在玉兰树下,想着来年或许能化作春泥。如今再看,那片土地上冒出了几株新绿,不知是草还是花,却让人无端生出些期待,仿佛那些逝去的芬芳,都在土里悄悄积攒着力量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再重新绽放。
暮色漫进院子时,我又往青瓷瓮里添了几片刚落下的紫薇花瓣。瓮里的雨水晃了晃,将那些花瓣轻轻托起,又慢慢放下。远处的炊烟在暮色里渐渐淡去,近处的虫鸣却愈发清晰,伴着花草的暗香,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或许到了来年,这些花瓣会在瓮底酿成一汪芬芳的泉,又或许,它们会随着春风,重新回到枝头,变成一朵崭新的花。谁知道呢,花的事,本就充满了惊喜。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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