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里的风，吹过十年游戏人生

那年夏天的蝉鸣比往常更聒噪，十六岁的林野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换了张游戏光盘。塑料包装被指甲划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光盘表面折射出虹彩，像给即将开启的世界镀了层魔法。他把光盘塞进老旧的台式机，风扇突然加速运转的嗡鸣里，登录界面的星辰大海正缓缓铺展。

创建角色时他犹豫了很久。精灵法师的长袍在风中飘动，衣角绣着会发光的符文；人类战士的铠甲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，背后的巨剑能映出模糊的脸。最终他选了个黑发刺客，理由是潜行时披风扫过草地的音效格外真实。新手村的 NPC 总在重复那几句台词，杂货店老板娘会抱怨进货的马车又迟到了，铁匠铺的壮汉挥锤时胳膊上的肌肉会跟着屏幕抖动。林野在这儿砍了三天史莱姆，直到第五次帮村长找回走失的山羊，终于攒够了买第一双疾行靴的铜币。

十七岁生日那天，他在游戏里遇到了第一个队友。对方操控的牧师穿着粉色长袍，治疗法术落下时会绽开樱花似的光效。“你打 boss 的时候能不能别总盯着小怪砍？” 耳机里传来清亮的女声，林野的脸瞬间发烫，手指在键盘上磕磕绊绊。那次副本他们灭了七次，最后牧师站在 BOSS 尸体旁说：“明天这个点，我教你躲技能。” 后来他们固定每天晚上八点上线，牧师带他穿过迷雾森林，在月光下钓发光的鱼；他则背着她爬上雪山之巅，看虚拟世界里的第一缕日出。某次任务需要收集五十片羽翼，牧师突然说：“现实里我也在学画画，下次把你的刺客画出来。”

高三的模拟考砸了之后，林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。登录界面的音乐响了很久，牧师的头像始终是暗的。他独自跑到曾经一起刷过的副本，BOSS 的血量条缓慢下降时，突然收到一条私信：“我考上美院了，在杭州。” 屏幕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，他盯着那句消息看了很久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最终只敲出 “恭喜” 两个字。那天他把刺客的装备一件件卸下来，放在新手村的草地上，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
大学宿舍的第一个夜晚，室友在讨论新出的竞技游戏。林野抱着笔记本电脑，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图标。登录界面换了新的背景，曾经热闹的新手村变得冷清，只有几个新手玩家在笨拙地砍着史莱姆。他操控着刺客往前走，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粉色长袍的牧师站在铁匠铺门口。对方发来私信：“你的披风还是没换啊。”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给刺客续费了永久时装。

他们开始玩那款新的竞技游戏。牧师选了辅助位，总在他残血时精准地扔下治疗包；林野则练起了狙击手，镜头里的十字准星永远跟着保护她的敌人移动。周末的宿舍楼道里总回荡着敲击键盘的声音，某次决赛打到凌晨三点，耳机里突然传来牧师打哈欠的声音：“我画的刺客，昨天被老师当成范例了。” 林野的镜头抖了一下，被对方爆头淘汰。屏幕暗下去的瞬间，他好像看到宿舍窗外泛起了鱼肚白。

毕业后的第一个冬天，林野在上海的写字楼里加班。策划案改到第三版时，手机弹出游戏公会的群消息。牧师发了张照片，画展上的油画里，黑衣刺客正站在樱花树下，披风被风吹得扬起一角。“下个月来杭州看展吗？” 她在群里 @他。林野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，突然想起那年夏天，刺客第一次穿上疾行靴时，在草地上跑出的残影。

画展的那天飘着细雨。林野站在油画前，看着画里的刺客和记忆中的身影慢慢重合。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：“其实当时总骂你笨，是怕你觉得我太菜。” 他转过身，看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生，手里拿着本素描本。素描本翻开的页面上，是他的刺客在不同场景的速写，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人，在虚拟的星空下碰拳。

他们在美术馆的咖啡厅里聊了一下午。雨停的时候，女生打开手机，点开了那款竞技游戏。“好久没玩了，” 她操作着牧师往后退，“你的狙还是那么准。” 林野瞄准对面的敌人，屏幕上跳出 “爆头” 提示时，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手机屏幕上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
今年春天，林野收到一个快递，里面是一本精装画册。最后一页贴着两张游戏票，是新出的沉浸式体验馆。“听说能穿着装备在虚拟场景里跑，” 附言的字迹清秀，“你的疾行靴，该升级了。” 他翻开画册，某一页夹着张便签，上面画着个简易的十字准星，旁边写着：“狙击镜里的风景，不如身边的好看。”

周末的体验馆里，林野穿上了刺客的机械外骨骼。传感器捕捉到他的动作，屏幕上的虚拟场景随之变换。当他操控着角色穿过樱花林时，突然被身后的牧师用虚拟法杖敲了下脑袋。“还记得这里吗？” 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，带着笑意。林野转过身，看到粉色的虚拟长袍在风里飘动，和记忆中的画面渐渐重叠。

退出游戏舱的时候，夕阳正从体验馆的落地窗斜照进来。女生摘下头盔，发梢还带着点汗湿。“刚才那个 BOSS，你还是习惯性先砍小怪。” 她笑着说。林野摸了摸鼻子，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做着敲击键盘的动作。走廊里传来其他玩家的欢呼声，某个孩子举着虚拟剑跑过，披风在身后划出欢快的弧度。

地铁站台上，林野看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，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，刺客站在雪山之巅时，屏幕上弹出的系统提示：“风会记得每一个奔跑的足迹。” 列车进站的风掀起他的衣角，恍惚间，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，黑发刺客第一次踏上草地，疾行靴踩碎了满地阳光。